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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他的據理力爭,在上級聽來簡直就是花言巧辯,往他們的惱火上澆油!若不是許許多多共同出生入死過的戰友苦苦求情,他幾乎以「狂妄自大,違抗軍令」的罪名給斃了。

  後來一位八路軍的首長聽說了他的事,派一位代表來到縣裡,傳達指示充分肯定了他的對敵鬥爭思想,認為他很善於審時度勢。縣大隊這才又恢復了他的職務。

  事實證明,羅尚毅在對敵鬥爭中,並非只一味地養精蓄銳,按兵不動。他的仇恨之火一旦燃燒起來,那也是管叫敵人心驚膽戰的。他重新擔任區委書記和區武工隊長之後不久,中秋節那一天,有座炮樓裡的日偽軍集體喝醉了,將附近一個村的三名婦女抓到炮樓裡,不但輪奸了她們,而且殘忍地殺害了她們。五六天后,兩名武工隊員裝扮成送菜的農民混入炮樓,裡應外合,使區武工隊在傍晚幾乎兵未血刃地拿下了那個炮樓。羅尚毅「代表中國人民」,就在炮樓裡審判了那些日偽軍們——凡參與暴行的,一律處以絞刑。沒參與的,每人也被割去了雙耳,口中一一塞了東西,結結實實地捆綁於各處。只放走了一人,是為日偽軍做飯的中國農民。宣判執行完畢,卻沒燒炮樓,神不知鬼不覺地撤走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炮樓仍安然無恙地聳立在原野。

  第五天,縣城裡的池田大佐的辦公桌上,出現了羅尚毅親筆寫給他的一封信,毛筆字。羅尚毅雖然自幼家境貧寒,卻有幸讀過幾年私塾,毛筆字寫得不錯。信的內容如下:中國共產黨領導之下的抗日敵後武工隊本分隊,對那一座炮樓進行的當然是軍事報復行動。而這一次報復行動,完全是那座炮樓裡的日方士兵的暴行所引起的後果,可謂咎由自取。如果他也因而採取報復行動,那麼武工隊員們將使縣城再無寧日,使他焦頭爛額,防不勝防,也陷於咎由自取之惶恐之境。而正是為了使他在部下面前保留「最高指揮官」的顏面,所以這一封信才不以傳單的形式在縣城各處張貼,「希望能理解本隊長的一番苦心」……

  池田大佐看罷這一封信,暗吃一驚,表面上卻未動聲色,將信燒了。卻也不敢怠慢,急率一彪人馬趕往那座炮樓。去了也晚了,該死的已死,沒被處死的也差不多都快餓死了。他能做的,只不過是替幾名日本「獸兵」收屍而已。不但要駐守縣城,還要保衛炮樓,他手下的兵力不足,便決定將那座炮樓遺棄了之。不那麼決定又能怎麼辦呢?那座炮樓已成日兵的死亡象徵,他明白手下肯定沒人情願再去保衛它。空無一人的炮樓不久成了烏鴉棲息、鼠類繁殖、野貓野狗的藏身之處。每至黃昏,那裡向四面八方傳開陣陣鴉噪。而天一黑,狗貓齊叫,擾得距離最近的炮樓裡的日偽軍心神不安,難以入睡。一想到它,池田大佐心裡就添堵,成了他的一塊心病。終於有一天,他下了一道命令,派工兵將那座炮樓炸毀了。在抗戰期間,在華北平原上,那是唯一一次日軍自行炸毀了他們的炮樓。

  晉察冀邊區首長知道了這件事後,對羅尚毅進行了文件嘉獎,稱讚他靈活運用了戰略戰術,將對敵鬥爭的軍事打擊、懲罰與心理戰術結合得特別成功……

  村長韓成貴向羅隊長彙報了王文琪怎麼怎麼被鬼子帶走的經過後,大家的目光就都默默望著羅隊長,期待他拿出個主意。而他,接過韓成貴為他卷的一支葉子煙,深吸緩吐,陷入了沉思。

  韓大娘這會兒就跟韓柱兒咬耳朵,讓他懂事點兒,別在炕上半躺半臥的,出去回避一下。她雖然不是黨員,但她的兒子也就是韓柱兒的父親,是晉察冀邊區某抗日縱隊的團政委。羅隊長每次秘密來村裡瞭解什麼情況,佈置什麼工作,她都是不可或缺的人物;何況今天的兇險之事,也是由於自己當時的衝動造成的,所以她認為自己當然更應該在場了。

  不料孫子大聲說:「我不出去!我又不是小孩子!問問我羅叔,我還算小孩子嗎?難道我在敵人們面前表現的不是像大人們一樣不怕死嗎?」

  他這麼一說,眾人的目光又都望向他了。

  羅尚毅掐滅煙,慢條斯理地說:「柱子,你當然不算小孩子了,咱們武工隊裡就有一名才十九歲的隊員。咱們的正規部隊裡,十九歲二十來歲的小戰士多了去了,比你年紀還小的戰士也有。某些事,你也參與著聽聽,不但是可以的,而且還是完全應該的。在村裡你幾乎是唯一的男青年,以後要起些重要的作用了,聽聽對你有好處,會使你在敵人面前表現得更加冷靜,更加成熟。」

  聽了他的話,大家都點頭。

  韓柱兒又說:「什麼叫冷靜成熟我不太懂,但怎麼做才算是咱們中國人的好榜樣,我心裡一直是明白的。我認為我今天沒給咱們中國人丟臉!倒是那個王文琪,在藤野面前的表現太叫人瞧不起了,太是十足的亡國奴樣了!比亡國奴還亡國奴,簡直……反正從今天起,我再也不會正眼看他了!」

  羅尚毅說:「如果不是他那樣,你就被活活燒死了。那你奶奶這會兒還不心疼死了?也許會心疼得要了她的老命!而如果今天你和你奶奶都沒了,你父親知道了,還不難受得肝腸寸斷啊?」

  韓柱兒一吐為快地說:「羅叔,我也不懂什麼肝腸寸斷不肝腸寸斷的,就算我和我奶奶白天都死了,那也都死得值!我父親肯定會記下仇恨,指揮戰士更多地消滅鬼子,血債必得血來償,左不過就是這麼回事罷了!」

  韓大娘剛要訓他,韓成貴聽得不耐煩了,按捺不住地開口道:「柱子你給我住口!怎麼你羅叔說了上句,你那下句就接得快快地?你這麼學著懂事學著冷靜成熟的呀?再多說我把你拖下炕踹出去!」

  韓柱兒這才身子一哧溜,躺在炕上了。又一翻身,背對著大家了。

  羅尚毅笑笑,未再就韓柱兒的話說什麼,態度極其嚴肅地小聲問韓成貴:「關於韓柱兒他父親的身份,是否仍一如既往地實行著嚴格的保密紀律?」

  韓成貴說是的,除了在這屋裡的幾個人,村裡再無別人知道柱子他父親是我們共產黨領導之下的正規抗日軍隊的團政委。大家按照統一口徑編了個謊言,一向都說韓柱兒他父親到山西去當礦工,砸死在井下了。

  羅尚毅點頭道,嚴格保密是對的,也是必須的。不是不相信這個村的群眾,而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知道的人多了,日偽軍哪天又不知抽什麼瘋,再次到村裡來逮捕中共領導之下的抗日官兵的家人親屬,那韓大娘和韓柱兒就極不安全了。牙關一咬就是同胞的生命線,這話說起來很英雄氣概,聽起來也感天地泣鬼神的,對於黨員和我們隊伍上的指戰員,也是起碼的要求。否則不就成叛徒了嗎?但對普通百姓,這種要求太高了。誰都是血肉之軀,日本人又是那麼的殘忍,不能要求普通百姓也都像黨員和我們隊伍上的指戰員們一樣,有熬得住嚴刑拷打的堅強意志,也都是「特殊材料製成的」。如果百姓明明知道而不說,拷問他們的敵人是完全看得出來的,那點兒拷問經驗他們是有的,於是他們定會以更加殘忍的手段折磨百姓。而某個百姓一旦說了,則就成了告密者。一旦事實上成了告密者,那就是永遠洗刷不掉的污點了。咱們中國人看重民族大義,一個人如果有了這方面的污點,往往連兒孫輩都會被打上恥辱的烙印,那對後人是多麼委屈又無奈的事?所以,是秘密的事,就一定要保密在最小也最可靠的範圍。在對敵鬥爭十分嚴酷的當前,有些事儘量不使普通群眾也知道,正是替他們考慮,為他們負責……

  羅尚毅一番話,說得大家皆點頭稱是。大家以充滿敬意的目光望著他,被他看問題的全面性和周到性所折服。

  羅尚毅問:王文琪是否知道柱子的父親是我們部隊上的團政委?

  韓成貴回答不知道。

  羅尚毅又問:有什麼不該王文琪知道的事他其實知道了?

  韓成貴想了想說沒什麼不該他知道的事他卻知道了。說他回到村裡才一年多,除了教書、看書、練書法,再就是經常主動幫這家那家幹活兒。鄉親們對他印象都挺好,他也不是個喜歡打聽這家那家什麼事的人。

  韓大娘說他父親曾是石家莊有名的中醫,他自己也懂中醫,還經常替鄉親們號脈診病開藥方,也很捨得花自己的錢親自去縣城裡為鄉親抓藥。她覺得他是個好人。

  有人說他父親給他留下了一些古玩字畫、珠寶玉器什麼的,寄存在縣城的一家當鋪裡。當鋪老闆是他父親的知交,絕對信得過的人。他用錢了,就去縣城裡換些錢花。在這國難當頭、民不聊生的年月,他倒有幸是個衣食無憂、無家一身輕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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