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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天黑了。有幾個男人又聚集在韓大娘家,都是能對全村之事出主意想辦法的男人。一則他們還要看看韓柱兒怎麼樣了,二則要討論一下如何將「眼鏡」王文琪從炮樓裡營救回村。

  韓柱兒基本已經沒事兒了,坐臥炕上,他奶奶正往他口中塞一個剝了皮的雞蛋,而小夥子左扭頭右扭頭躲閃著不想吃。韓大娘家不但偷偷養了那小豬,還養了只母雞。其實養母雞的人家不少,日偽軍一要來了,年輕的女人們就抱著母雞往藏身洞跑。韓大娘一個老女人是不必躲的,她家的母雞由別人家的女人抱走。

  來到韓大娘家的男人中,有一個是村長韓成貴,與韓大娘家沾親。村長是區武工隊羅隊長當眾封他的,他的真實身份是中共地下黨員,任務是收集民間情報,對有漢奸行為的人予以監視;同時盡可能地保護鄉親們的生命不受危害,在必要時出頭露面替全村人與日偽軍周旋。對於日偽軍,他是保長。韓王村沒有一個有漢奸行為的人,韓成貴的任務主要是第二方面。

  他對韓柱兒說:「怎麼那麼不懂事?你奶奶多心疼你體會不到?乖乖把雞蛋吃了!」

  韓柱兒這才張大嘴,咬了半個雞蛋,之後接過了奶奶手中剩下的半個。日兵那一槍托搗得不輕,小夥子左邊耳上方腫得明顯。

  韓大娘轉身埋怨起韓成貴來。她說:「成貴,曬場上的事我對你有看法。柱兒就要被活活燒死了,你當村長的怎麼連個屁都不敢放?」

  韓大娘這麼一說,除了韓成貴,另外幾個男人全都低下了頭,覺得那話也是說給他們聽的。藤野的兇殘冷酷在這一地區是出了名的,膽小的農民被他看一眼腿彎就不由自主地打戰。他們也都是凡人,內心裡也都深懼藤野。當時他們都有點兒嚇蒙了,都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了。韓大娘一數落韓成貴,他們心裡都慚愧了。

  韓成貴的樣子卻並不怎麼慚愧。

  他頂了韓大娘一句:「怎麼不怨你自己?為什麼不把小豬藏好?小豬要是不突然跑到曬場上,後來的事那能發生嗎?」

  他的話雖然說得很平和,但誰都聽得出來,那也是頂。

  韓大娘怔了怔,又小聲嘟囔:「俺柱兒明明把它藏了起來……」

  韓成貴就扭頭瞪視韓柱兒,意思是你小子怎麼藏的?!

  韓柱兒咽下口雞蛋,說他沒想到小豬居然能將藏它那地方的蓋子給拱開……

  韓成貴板著臉問:「為什麼不壓塊石頭?」

  韓柱兒說:「壓了。」

  韓成貴又問:「壓了?壓了還被拱開了,那就證明壓的石頭小!為什麼不壓塊大的?」

  韓柱兒低下頭不說話了。

  「為什麼不用繩拴上?」

  韓成貴的話問得嚴厲了,韓柱兒抬起頭張一下嘴,把到唇邊的一句什麼話咽下去了。

  「你小子想說什麼?」

  韓成貴的雙手叉在腰裡了。看樣子,如果韓柱兒再說出句他不愛聽的話,他會一巴掌扇過去。親戚輩分上論,五十多歲的韓成貴是韓柱兒的舅爺,扇了那還不是白扇?

  韓柱兒就又低下頭不說話了。

  坐在炕沿一邊的韓大娘抹起淚來。

  有個男人小聲阻止道:「成貴,別說那些多餘的話了。說那些有什麼用呢?」

  韓成貴一轉身大聲反駁:「不多餘!有用!有的話非說不可!咱們中國,大半個國家都快被日本佔領了,而且他們還在繼續佔領!這種局面下,一頭小豬崽子有什麼重要的?重要的是咱們中國人的人命!被殺了那麼多了,讓咱們活著的人深更半夜睡不著覺,有人味兒的中國人直想號啕大哭!可哭有什麼用?咱們是農民,不守著土地守著破破爛爛的家園種地那不行!那咱們的武工隊也吃不上糧食了!所以,能多保住一條命比保住雞啊豬啊糧食啊重要得多!」

  又有個男人扯了他一下,低聲相勸:「成貴,有些話以後再說不遲,怎麼營救王文琪才是首要的事。」

  韓成貴激動地說:「讓我說完我這會兒想說的話!」——跨到韓大娘跟前繼續說:「老姐,你剛才埋怨我,可我還要埋怨你呢!如果你不為了那頭小豬擠到藤野跟前去招惹他,後邊的事會發生嗎?」

  韓大娘心裡還是生氣地說:「那你也不能眼望著柱兒要被活活燒死了連個屁都不敢放!你可是柱兒他五服內的舅爺!」

  韓成貴也生氣了,臉漲得通紅,揮舞著一隻手臂大聲嚷嚷:「說來說去,怎麼還是你老姐有理?你倒在地上那時,我正想上前阻止藤野傷害於你,不承想你那寶貝孫子噌地躥到藤野跟前了!更不承想他敢把藤野推得差點兒一屁股坐在地上!你孫子被捆在樹上以後,我正火急火燎地尋思著怎麼才能萬無一失地救下他的命,王文琪不是搶先了嘛!」

  其他男人皆點頭,表示他說的是事實,也完全相信當時他內心裡的想法。

  韓大娘卻抬起頭,噙淚的眼只看定他一個人,一字一句不依不饒地質問:「如果『眼鏡』沒出頭,你打算怎麼出頭?」

  韓成貴說:「老姐,你這話聽來像是審我。你是我老姐,有資格審我。既然你當眾審了,那我不得不回答了。回答了,也等於你老姐給了我個機會,容我也把窩在心裡的話當眾說開了。如果王文琪沒出頭,那我絕不會做孬種!我會站出來說話的!」

  韓大娘追問:「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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