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呂錚 > 名提之終極預審 | 上頁 下頁
四三


  「我……」那海濤停頓了一下。作為一名資深的預審員,他怎會不知這撤銷案件的嚴重性。案件一旦撤銷,檢察院將會對辦案人進行追責,這必將給他前景光明的預審工作帶來巨大的負面影響。那海濤抬起頭,迎著檢察官周濟廣複雜的眼神,目光漸漸堅定。他知道,面前這位經驗豐富的檢察官,已經對陳沛職務侵佔案下面的走向了然於心。他此刻不是在徵求自己的意見,而是在考驗自己痛改前非的決心。

  「周檢,論起資歷來,您是我的前輩。在前輩面前,我就有話直說。陳沛的案件責任在我,因為對關鍵證人證言的錯判,導致了整個案件的嚴重走偏。由此帶來的後果,可以說是無法彌補的。一旦撤銷案件,從我個人的角度來說,也許會受到很大的影響,這一切我都心知肚明。」那海濤一字一句地說,「但是周檢,我從警十多年,也算是一名老警察了,您放心,我決不會因為個人的利益而喪失公心、違反原則,我會堅守一名政法幹部的尊嚴和底線,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那海濤信誓旦旦。

  「海濤,我很欣慰你能這麼說。」周濟廣點了點頭,「在當今的執法環境下,執法辦案的理念一定要從有罪推定轉變為疑罪從無。陳沛的案件不光是你的重大錯判,也是我們檢察機關的重大失誤。縱觀全案,雖然相關證人證言都滴水不漏,但從現有的證據依然可以看出,公安機關在獲取證據的過程中存在著武斷和主觀臆斷,特別是在沙偉的證言上,更是帶有先入為主的色彩。所以撤銷這個案件的逮捕決定是當務之急。同時,海濤,你回去要繼續全力徹查該案,特別是要尋找到那個冒牌沙偉的下落,如果這個關鍵人物找不到,那咱們就真的沒法向合法企業和被害人交代了。」周濟廣的眼神從冷漠變為熾熱,裡面仿佛有一團火在逐漸燃燒。

  那海濤重重地點頭,「周檢,我明白,我一定全力以赴。」

  「海濤,你是個好警察,也一定要繼續堅守住警察的責任和榮譽。這話說著容易,但做起來難啊。我跟你師父龔培德認識,而且不止合作過一次,有的事情你要吸取他的教訓。」周濟廣話裡有話。

  那海濤聞之抬頭,看著周濟廣的眼睛,一時語塞。面前的這位檢察官他早有耳聞,一年前省廳經偵總隊趙順的案件就是由他主辦的,當時趙順被貪腐人員污蔑為精神病,身陷囹圄,正是周濟廣接到趙順的舉報為其洗清冤屈。

  周濟廣看了看表,站起身來。「最後我還要提醒你,海濤。」周濟廣說,「你們預審講的是用策略擊穿詭辯獲取真相,還原事實情況,但作為檢察機關,我們需要的證據卻要保持沒有一分一毫主觀色彩的原始狀態。這世界上迷惑人的東西太多,錢色欲望、生存壓力、親友關係、仕途升遷,但作為一名執法人員,抵制住誘惑,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才是我們最基本的底線。所有的口供和證據都不會自己說話,都要靠我們去搜集去獲取,在搜集中,永遠要記住,再天衣無縫的偽裝也禁不住真實的推敲,一切的偽裝都會有痕跡。在執法工作中,不能用概率去推斷,不能做到百分之百的確定,就要一切歸零。堅持住真理,哪怕遍體鱗傷,也一定要無愧於心。一旦放棄真理,即使獲得一時的利益,也早晚會一敗塗地,付出慘重的代價。」周濟廣嚴肅地說。

  「您放心,我當然知道自己該怎樣做。」那海濤鄭重地點頭。

  「好。」周濟廣也鄭重地點頭,「這個案件我會立即通知偵查監督處做出撤銷批捕的決定,同時你回去也要馬上準備材料,向你的上級領導進行彙報。你要做好思想準備,一旦陳沛被釋放,新時代公司將很有可能對執法機關進行行政賠償的訴訟,不要措手不及。」周濟廣停頓了一下說,「海濤,有什麼需要幫助的隨時來找我,你是個好警察,過去是,現在是,未來也要是。」

  那海濤站起身來,緩緩地抬起右臂,莊嚴地敬禮。「周檢,我不會辱沒警察的榮譽。」他一字一句地說。

  檢察院辦事神速,僅用了一天,就做出了對陳沛撤銷逮捕的決定。陳沛剛被放出來,就以新時代公司總經理的名義召開記者會,在會上有兩個重點。一是陳冤。陳沛稱自己被捕是徹頭徹尾的冤假錯案,那一千萬元的侵佔款項,根本是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匯到賬戶裡的,貿然將他逮捕是政法部門的嚴重瀆職。他的律師已經向市公安局和檢察院提交了國家賠償要求,相關部門不但要嚴懲責任人,還要登報道歉,為他挽回名譽損失。二是起訴。要提起兩個訴訟,第一個是新時代公司對市公安局和檢察院的行政訴訟,要求兩部門在全力挽回新時代公司名譽的同時,承擔由此造成的上億元經濟損失。第二個是陳沛個人對公安局預審員那海濤提起的個人民事訴訟,因為那海濤在審訊時的盲目武斷,已經造成了他個人無法挽回的名譽損失和嚴重的心理傷害,因此向那海濤提起一百萬元的損失賠償,要求他個人承擔。

  此言一出,海城上下頓時沸沸揚揚。媒體記者向來「狗咬人不是新聞,人咬狗才是新聞」,遇到了這麼轟動的一個公共事件,自然不能放過。一時間市公安局、檢察院門前人滿為患,人們都要看看政法機關如何應對這個棘手事件。更有人把陳沛起訴公安局、檢察院和預審員個人的行為總結成「雙起事件」,呼籲日後再遇到政府部門的失職瀆職行為,就以此為例進行效仿。這個事件被媒體炒作起來,通過平面媒體、電視廣播、互聯網爆炸性地傳播,接二連三地登上各類媒體的頭條,不但給海城政法部門帶來了極大的壓力,更讓那海濤本人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那海濤走出主管局長郭儉辦公室的大門,靜靜地將門關上。他感到渾身無力,這種無力雖在預料範圍內,卻仍無法抵禦。

  那海濤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的脆弱,努力調整著步伐,讓腳步的穩健展現他內心的平靜。窗外暗淡的光線顯示時間已到了傍晚,他彷徨地走著,安撫自己的努力一次次被窗外射進來的餘暉打亂。他甚至想不清自己到底該去向哪裡。去辦公室嗎?自己已經被停職處理,那裡沒有自己的位置。但也該慶倖,若不是主動提出撤銷逮捕的糾錯申請,就算檢察院給自己戴上瀆職的帽子也不為過。回家嗎?那海濤歎了口氣,回哪個家,是自己空蕩蕩的宿舍還是去找齊歡?不,他可不想讓齊歡看到自己失魂落魄的樣子。自己是個強者,還沒有完全喪失戰鬥能力。

  這時,紀委副書記沈政平走了過來。那海濤停住腳步,他知道自己與沈政平不是「偶然」相遇。

  「書記。」那海濤把腰杆挺直。

  「海濤,進來坐坐?」沈政平朝自己辦公室的方向指了指。

  那海濤沒有拒絕,默默地隨沈政平進了屋。

  「怎麼樣?還承受得住嗎?」沈政平給那海濤倒了一杯水,語氣平和地問。

  「還行吧。」那海濤擠出一絲苦笑,「願賭服輸,搞預審就是這樣,贏了,理所應當,輸了,就要付出代價。」

  「這是你師父說的吧?」沈政平坐在那海濤身邊,看著他的眼睛問。

  「是,是我師父說的。」那海濤知道沈政平在這裡指的師父,是龔培德。

  「你是個好樣的,在某些事情上比你師父強。」沈政平說。

  「您這是什麼意思?」那海濤反問。

  「沒什麼意思。」沈政平回答。

  那海濤知道,從一個紀委副書記嘴裡說出的話,是不可能沒什麼意思的。但這些事也不能深問,那海濤正在頭昏腦漲之時,沒力氣做細緻分析。

  「海濤,你下一步想怎麼辦?」沈政平接著問。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