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呂錚 > 名提之終極預審 | 上頁 下頁
二七


  ▼陰溝翻船

  西郊墓地的下午,天空飄著灰色的雪花,冷風一起,地上的落葉紛飛,與灰雪卷在一起。季節的更迭讓歲月的流逝更加形象和具體,時間的刻度有時印在年輪上,有時也印在人們心裡。

  齊孝石和老趙蹲在一處墓碑前,往火盆裡燒著紙。

  「小龔啊,你還記得年輕時咱們怎麼說那幫『七處』的老炮兒的嗎?」齊孝石比龔培德的年齡大,年輕時一直這麼叫他。墓碑上龔培德在遺像中還穿著警服,那是他最後一次榮立個人二等功之後照的。「你們不是讓我們掃地、打水、買飯、做記錄嗎?行,你們雞賊、砸窯兒、不教我們真東西啊,我們自己學,不拼日出拼日落,等你們老了就是我們的時代了。那時多有幹勁兒啊,多牛×啊……」齊孝石默默地說,手裡輕輕揉著核桃。

  「是啊,這拼來拼去,除了落了一身毛病還得了什麼?」老趙在旁邊也很感慨,「有時想想啊,人這一輩子,還就是年輕的時候快樂、無憂無慮、自由自在。」

  「還記得咱們老科長說的話嗎?要是別人都不對,那就是你自己的錯。我現在想啊,還真是這麼回事,人不能太圓也不能太方,哪頭多了都不好。你總是說『生要盡興,愛要盡情』,我就不同意,人呢,不能太想贏,就得『不拿人當人、不拿事當事』才行。」齊孝石對著墓碑歎氣,「唉……你小子啊,一輩子幹事絕對,不給自己留餘地,也不讓別人踏實,這走了走了吧,還留下句欠我的。你他媽什麼意思啊,你欠我什麼啊?」

  「哎,別瞎說了,什麼欠不欠的,人都走了,還說這些幹嗎?」老趙拍拍齊孝石的肩膀。

  「不是,他是有話要跟我說。」齊孝石倔脾氣起來了,「要不是我犯混蛋,沒准……沒准丫還走不了呢……」齊孝石說著鼻子一酸,眼睛紅了。

  「行了行了,不提這事了。」老趙安慰道,「他這一輩子啊,也沒活明白,伸著脖子往上夠,活著的時候門庭若市,多少人巴結著他,而現在呢?誰來過了?你瞧瞧這碑上的土。」老趙歎息,「這預審圈裡的傳奇啊,真沒剩幾個了,襄城的『老鬼』為了省倆錢兒栽河裡了,小龔也想不開往樓底下跳。這人啊,要是不信來世,一共也就七八十年,除了吃喝拉撒、掙錢奔命,還能有多少屬於自己的時間啊。想開點吧……年輕時啊,要珍惜每一天,到了你我這歲數啊,是要珍惜每一分鐘了。」

  「唉……可不嗎?」齊孝石搖頭,「但我們這些搞預審的啊,幹的就是跟人家耗時間的活兒,一堂筆錄下來少的一兩個小時,長的就是一個通宵。珍惜?說得好聽,那是忒金貴的事情了……要是有下輩子,我可不當警察了,特別是不能再幹這預審,上班說鬼話、下班說人話,天天騙來騙去的,遲早有一天讓自己給帶溝兒裡去。」齊孝石摸出一根煙,點燃。

  「小龔這奔了半天命啊,最後也沒落好。職位上去了吧,媳婦卻早早就撒手人寰了,兒子跟著爺爺奶奶長大,慣得沒樣兒,也沒少給他找事。這幾年啊,我眼瞧著他白頭發一天比一天多,那眼神兒裡的亮兒都沒了。他也是沒退路了啊,要是連這個職位都沒了,可就真不剩下什麼了。」老趙說著也點上一根煙。

  齊孝石沉默了一會兒,也許是老趙的話也擊中了他心中的脆弱。他蹲累了,就找了塊旁邊的石頭坐下。「咱們啊,總覺得自己精明,老拿人家當傻帽兒,最後發現自己其實才是個棒槌。越想佔便宜啊,就越容易走眼,一輩子淨幹丟了西瓜撿芝麻的事兒。人比人能聰明多少啊?玩兒來玩兒去,還不是把自己給繞進去了。老趙啊……」齊孝石停頓了一下說,「我的退休申請快批下來了……」

  「啊?退休了?那是好事啊。」老趙坐到齊孝石身邊。

  「是啊,就差我最後一個簽字了……原來我也覺得是好事,累了,真累了,這一輩子啊,天天跟人打嘴仗,得理不饒人,無理攪三分,想著等退休了,就把自己關屋裡睡上幾天覺,踏踏實實地當個啞巴,再也不胡攪蠻纏了。」齊孝石望著遠方的山巒出神,「但是今天上午政治處一通知我啊,我就覺得不對了,原想著自己該是高興才是啊,但現在呢,心裡發空,就這兒。」齊孝石指著自己的心窩。

  「我知道,你這老傢伙啊,就是閒不住。」老趙又拍了拍他,「換作誰都是這樣啊,忙了一輩子了,哪能說停就能停下?就是刹車也得有個緩衝距離呢不是?等過一陣兒就好了,養養花、釣釣魚,這才是真正的生活。」

  「我還不準備馬上簽字,緩一段時間再說。」齊孝石停頓了一下說,「一簽字就得交工作證了,交了工作證,我可就真不是警察了。」

  「什麼?緩一段時間?」老趙疑惑,「你手裡還有什麼案子沒辦完嗎?」

  「是啊,還有個案子,一天不辦踏實,我就一天睡不好覺。」齊孝石若有所思,不時看著墓碑上龔培德的遺像,「人這一輩子啊,什麼名啊利啊,都是假的,『老鬼』『七小時』這些名字,以後的人誰還會記得?但唯有案子,是黑白對錯永遠變不了的,你一天不把它給破了,它就永遠不明不白地擱在那兒瞅著你……」齊孝石仿佛在自言自語。

  訊問室裡空氣混濁,混合著煙味、汗味、發霉的味道,令人作嘔。那海濤讓小呂打開窗戶透氣,把這一宿的污濁都散出去。

  看守把陳沛押進審訊室的時候,小呂大跌眼鏡。才短短的十多天沒見,他幾乎脫了相。人瘦了一大圈不說,原本茂密的頭髮稀疏了不少,那是因為過度焦慮疲憊而產生的斑禿,俗話叫鬼剃頭。再次見到那海濤,陳沛的眼神裡昔日的驕傲和狂妄已經蕩然無存,轉而被迷茫和無助替代。

  「姓名?」那海濤按照程序訊問。

  「陳沛……」陳沛有氣無力,不再抗拒。

  「因為什麼罪名被刑事拘留?」那海濤繼續問。

  「職務侵佔。」陳沛回答。

  「陳沛,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之相關規定,你因涉嫌職務侵佔罪,經檢察院批准,由我局執行逮捕。現在我們向你宣佈。」那海濤拿起逮捕證向陳沛宣讀,「這是逮捕證,請你簽字。」那海濤讓小呂把法律手續送到了陳沛面前。

  陳沛渾身顫抖,他凝視著逮捕證,散亂的眼神慢慢聚攏,發出一種絕望的光。「啊!啊!」他突然狂叫起來,「我冤枉啊!冤枉!你們這些警察和外面的人狼狽為奸、沆瀣一氣,一起陷害我!」他罵著喊著,將逮捕證撕得粉碎。

  「陳沛!你要幹嗎?」那海濤火了,一下拍響了桌子,「這就是你對自己罪行的態度?!這就是你反思的結果?!」那海濤質問。

  「你們這幫狗腿子!你們是警匪一家!」陳沛歇斯底里地大喊,「你們知不知道,這樣助紂為虐,是會受到報應的!你們破壞了新時代公司來之不易的上市機會,多年來的努力毀於一旦啊!你們犯下了滔天大罪啊!滔天大罪!」

  「你給我放尊重了!你說誰警匪一家?你有什麼資格這麼說!」那海濤火冒三丈,「我告訴你,我們執法的權力是法律和人民給予的,只要有人觸犯了法律的高壓線,無論是達官顯貴還是平民百姓,我們絕不會姑息!滔天大罪?你該好好反思自己的行為才對,回去好好想想,押走!」

  那海濤不問了,讓看守把陳沛押走。而陳沛卻還是不依不饒,努力掙脫了身邊的看守,繼續大喊:「姓那的,你會後悔的,你會為此付出代價的!沉重的代價!」

  那海濤用堅毅的目光與陳沛的眼神交鋒,看著看守強行將他架走,心裡的怒火幾乎迸發,努力做了幾個深呼吸才止住憤怒。忍字頭上一把刀,每個預審民警都要定期做心理治療,在與嫌疑人對抗的鬥智鬥勇中,就算心理素質再好的預審員,也往往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難免受到心理的創傷。

  齊孝石來到了市局政治處,副主任劉權迎了過來。劉權四十多歲,人長得白白胖胖的,制服筆挺、油頭粉面。

  「哎,七叔,您來了?」劉權原來是經偵的偵查員,沒少往齊孝石那裡送案子,兩人很熟,沒人的時候,劉權就叫齊孝石「七叔」。

  「是啊,這不劉大主任讓我來嗎,我哪敢耽誤啊。行啊,劉主任,這才不到半年,又進步了啊。」齊孝石調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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