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呂錚 > 名提之終極預審 | 上頁 下頁
一〇


  「哼,笑話。」齊孝石把雙手枕在腦後,「他是你的徒弟,我帶什麼,人家是副大隊長,人稱『那三斧子』。急有急的方法,緩有緩的道理,貓有貓道,狗有狗道,我沒什麼可教他的了。」

  龔培德無言以對。「咱們的事兒,不要放在孩子身上。再怎麼著,他也叫過你師父。」龔培德歎了口氣,「我失眠的毛病一直治不好,這些年來沒睡過幾個好覺,行,你休息吧,我走了……」

  龔培德說完,緩緩地離開了辦公室。

  齊孝石用餘光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突然有點心酸,淚腺似乎要開始工作。但他極力地抑制住這種不明不白的傷感,做了幾個深呼吸才強壓下去。龔培德也老了,雖然他比自己小了幾歲,但畢竟也是五十多歲的人,那步伐和體態也大不如前了。酒精讓人感性,齊孝石的鼻子又開始發酸,他歎了口氣,感覺自己也是越發脆弱了。想當年預審處的邢科長說啊,要想當一個合格的預審員啊,基本功之一就是要掩藏好自己的真實情感,不然就會被別人利用,成為弱點。呵呵,這句話雖然聽著扯淡,但在實際工作中卻是至理名言。

  齊孝石不爭氣地再次失眠了,那深藏在內心的往事像失控的DVD一樣,強硬地循環播放。那個案子是他預審生涯的分水嶺,由巔峰到穀底,一落千丈,一敗塗地。

  劉松林最後被取保候審。為了挽回名譽和證明清白,他一不做二不休,高薪聘請了幾個律師,一方面大肆宣揚公安局違法辦案、錯抓良善,一方面高調申請行政賠償、要求懲戒相關辦案人。檢察院向公安局發來了執法建議書,要求公安機關依法撤銷案件、對當事人進行妥善安撫賠償。市局對齊孝石做了內部處理,免去了他預審處副科長的職務,轉為一個普通民警。「七小時」的神話就此破滅,成了辦案武斷片面的代名詞。

  齊孝石從主管審查經濟案件的重點崗位被調換到了審查小偷小摸、傷害盜搶的探組。劉松林不但全須全尾地重回商界,而且相關的涉案人員也都逍遙法外,齊孝石恨在心裡,卻無能為力。他是一名警察,不是行俠天下的劍客,不能未經審判去懲惡揚善。齊孝石沒有放棄,幾次找到經偵的江浩隊長要求重新查案,但都被嚴詞拒絕。江浩隊長說的也有道理,案結事了,人要是能抓早就辦了,現在檢察院都要求結案了,偵查部門也束手無策。齊孝石幾番掙扎,最終只得無奈承認了這個現實,世上沒有常勝將軍,法律的利劍有時也無法斬斷所有罪惡的荊棘。但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齊孝石折戟沉沙剛過了幾個月,他一直全力培養的徒弟那海濤也選擇了離開,轉投到了龔培德的門下。

  「唉……」齊孝石躺在軟塌塌的行軍床上,腰部一陣酸疼,他披著警服坐起來,光著腳盤起腿,默默地抽煙,不時劇烈地咳嗽。回憶像個剪輯失敗的電影,順序錯亂,一下又回到了三十年前。

  預審處那時還在城東的焦化廠附近,每天都能看到不遠處噴湧而出的黑煙。年輕時的齊孝石、老趙和龔培德還都是書記員,屬於沒家沒業沒錢的三無人員,沒事就在一起喝酒聊天。談起自己的夢想,老趙說,要在這個城市立足,踏踏實實地生活,找一個好媳婦,生一個健康的孩子,把父母從外地接過來;龔培德說,要走仕途,要當官,官當得越大就越能實現自己懲惡揚善的抱負;而齊孝石呢,說了些什麼呢?大概是諸如「要成為最厲害的預審員」這樣的廢話。而就在那天傍晚,齊孝石和龔培德在焦化廠的籃球場上打起了賭,也不知起因是什麼。記得當時齊孝石說,只要龔培德能在籃球架下紮馬步三十分鐘,自己就連吹十瓶啤酒。

  老趙剛開始還勸,後來看到兩人都臉紅脖子粗地鬥氣,也就不再管了。於是,龔培德這傢伙還真的在籃球架下紮了三十分鐘的馬步,到最後五分鐘的時候,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半泡尿還尿在了褲子裡,但還真就沒松腿。三十分鐘後,龔培德仰躺在地上雙腿抽筋,卻忍住疼哈哈大笑,叫囂著讓齊孝石連吹十瓶啤酒。後來的事情齊孝石便記憶猶新了,在小飯館裡,自己豪邁地一下打開十瓶啤酒,從喝完一瓶接一瓶到喝完一瓶吐一瓶,從飯館喝到了洗胃的醫院。那時真年輕啊,頭天洗了胃,第二天早晨還接著審人。唉……

  但如今呢,齊孝石又想。老趙到現在也沒住上夢寐以求的大房子,爹媽到死也沒能到大城市生活,倒確實是踏踏實實、忍氣吞聲了一輩子。龔培德呢,當了大官實現了願望,卻和老朋友們形同陌路,仕途讓他變了嘴臉,一出口就是官話,只顧往上爬,不看腳下的路。而自己呢,到底在這一輩子與人鬥的日子中得到了什麼?他找不到答案。天慢慢地亮了,辦公室窗簾的縫隙裡透出微光,齊孝石感到身心俱疲,煙也再抽不出味道。他默默地想,這都是怎麼了?為什麼年輕時熱得滾燙,到最後卻冷得冰涼?本來挺好的幾個人,到頭來都成了冤家?這世界,到底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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