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呂錚 > 名提之終極預審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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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芝麻爛穀子的……你有事嗎?有話直說。」齊孝石說。 「沒事就不能找你聊聊?」龔培德反問。 「行,沒問題。你是頭,我是兵,你是大拿,我是碎催,無論是聊天還是做思想政治工作,我都得聽著。怎麼著?用我立正稍息嗎?」齊孝石拿出一根煙叼在嘴裡。 龔培德取出打火機打著,送到齊孝石面前,齊孝石猶豫了一下,把煙嘴迎了過去。他沒接齊孝石的話,自顧自地說:「記得那時咱們都二十多歲,你最大,老趙第二,我最小。」龔培德對著天花板笑了一下,「你最能折騰,老趙最靦腆,我最聽領導的話。『老七處』一開會啊,你准遲到,動不動就捅婁子,老科長沒少替你扛雷。老趙呢,踏踏實實的,跟現在一樣,沒審出幾個大案子,也沒犯過啥錯誤,內勤幹了十年,又被調到技術,這一輩子踏踏實實風平浪靜的,也挺好。」龔培德說得很感慨。 「你撒什麼癔症,到底想說什麼?」齊孝石疑惑。 「呵呵,沒什麼,就是覺得感慨,這一晃幾十年了,但好像就在昨天。現在想想,咱們年輕時你爭我搶的,都想沖在前頭,但最後能得到什麼呢?什麼也得不到。」龔培德說。 「別跟我這兒念秧兒,我是一輩子什麼也沒得到,你能沒得到嗎?笑話。」齊孝石有些反感,「我馬上就退休了,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一輩子除了年輕時掙蹦過幾下,還不是悶了這麼多年。你不一樣啊,預審支隊的大支隊長,好幾個二等功、三等功的,全國預審能手,咱倆不一樣,不能往一塊扯。」齊孝石吸了一口煙說。 「你呀,老齊,這麼多年了,你還在怪我?」龔培德說。 「怪你?我怪你什麼啊?」齊孝石索性蹺腿躺在了行軍床上。 「還不是劉松林那個案子讓你背了黑鍋。」龔培德少有的這麼直接。 齊孝石躺在床上,眼睛看著天花板,一言不發。 「那確實是我的錯,當時為了競爭『老七處』的科長,那個案件我不敢承擔責任……讓你背了這麼多年……唉……對不住了……」龔培德緩緩地說,也掏出一根煙,點燃,「什麼叫鐵證如山啊,就是口供與證據一定要緊緊相扣,不能有一點差錯,重證據輕口供說得簡單,但辦起案來,誰能完全杜絕主觀臆斷啊。」 龔培德說完也沉默了,房間裡頓時安靜了,除了門旁的一個白熾燈損壞前的忽亮忽滅,世界仿佛都停止了運轉。 時間一下就回到了2004年。「非典」過後的城市有種獲得新生的輕鬆,公共場所重新開放,人們再次湧上街頭,萬物回春、百廢待興。 預審處卻接到了經偵移送來的一起案件,本市新遠集團的老總劉松林因為涉嫌一起經濟案件被刑事拘留。新遠集團是本市的納稅大戶,主營房地產業務,在酒店、傳媒、娛樂等方面也有涉及。因為案情重大,預審處決定由副科長龔培德親自上陣作為主審。龔培德為此做了大量的前期工作,不但對劉松林的個人經歷、家庭關係、企業情況做了全面的調查,還對新遠集團近年來的經營狀況做了資料搜集。經偵移送的罪名是劉松林涉嫌向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他為了獲得一個項目的經營權,向對方主管人員行賄,金額高達兩千萬元人民幣。 這起案件雖然領導關注、金額特別巨大且嫌疑人身份非同尋常,對於預審員來說有著不小的壓力,但對於像龔培德這樣的「名提」,這個案件的審理難度卻並不大。所謂對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罪,實際上手段和罪名都和檢察院管轄的行賄罪大同小異,只不過依照分工,屬於國家工作人員的,由檢察院反貪局負責,而屬於非國家工作人員的,由公安部門負責。行賄和受賄,本就是拴在繩子兩頭的螞蚱,一個認了,另一個也跑不了。這起案件人贓俱獲,賬目、受賄人的口供都基本拿下了,對待劉松林這樣的行賄者,基本等於是甕中捉鼈。 龔培德開始審理的時候順風順水,不到兩天就拿下了基本口供。但事不湊巧,到了第三天的時候,龔培德突發疾病,腹瀉不止,被緊急送到醫院治療,這審訊劉松林的工作就被緊急調到了齊孝石手裡。齊孝石沒有怨言,臨危受命,迅速熟悉材料,蓄勢待發。而就在他接下劉松林的審訊工作後,卻發現了不同尋常的問題。 劉松林全面翻供,之前關鍵性的供述不但被全面推翻,而且都有了合理的解釋。齊孝石費解之極,他反復查看之前龔培德做過的筆錄,又詳細研究了經偵所做的前期工作和大量獲取的證據,不明白劉松林怎會在一夜之間就從混沌變為開悟。這時,劉松林聘請的律師團同時在外界施壓,說公安局錯抓好人,讓本市的優秀企業家身陷囹圄,一時輿論譁然。經偵的領導也頂不住壓力,多次過來和預審開會,詢問劉松林的下一步處理到底是該報檢察院批准逮捕,還是直接取保候審。齊孝石綜合分析了劉松林行賄的事實,讓經偵配合他一起再做幾步關鍵工作,爭取不以口供為主要砝碼,零口供批捕。於是警方再次訊問了涉嫌受賄的相關企業人員,得到的結果竟然也是全面翻供,企業人員稱與劉松林的款項來往是正常的借款關係,而且還由其家屬找出了之前打下的借條。怪事層出不窮,涉案公司的會計也緊急報告警方,說警方要其交出的賬本丟了,和自己汽車後備廂的其他財物一起,被人竊走。齊孝石不信,讓會計提供報警記錄,沒想到去刑警隊一查,會計還真報案了。無奈中,齊孝石想到了調取劉松林行賄前後的監控錄像,沒想到監控室的水管漏水,把設備和錄像帶全部泡壞。一切證據都消失了! 經偵的領導打了退堂鼓,告誡齊孝石也要量力而為,畢竟如果是冤假錯案,公安機關是要為此承擔行政賠償的。但齊孝石不管,他知道世界上不可能有這樣的巧合,他又以自己的方式分幾次問了劉松林相同的重點問題,發現劉松林的供述不但前後不一,而且在刻意回避著什麼,特別在幾個關鍵的問題上閃爍其詞,一看就是經人指點。搞預審的都異常敏感,齊孝石明白了,這裡面有詐。但他不想去猜測,也不敢去猜測,這一切是否與龔培德有關。 「賬丟了,呵呵,說是放在汽車後備廂裡被撬了,還真報了案了;水管漏了,錄像帶進水了;受賄的翻供了,說自己是借款,查他的銀行賬戶吧,還真有每個月兩萬的還款。借了兩千萬,每個月還兩萬,要還一千個月,將近一百年,還不要利息。鬼才信啊!」齊孝石突然發作,猛地從行軍床上坐起,「你信嗎?啊?」他質問。 龔培德一驚,眼神複雜。「老齊……咱能不能……不提這個……」龔培德緩緩地回答。 「我就想問問,是不是有人在這兒吃裡爬外了,跟我這兒打馬虎眼了?」齊孝石提高嗓音。 「老齊……這……」龔培德無言以對。 「他們走你的托兒了?」齊孝石直逼著龔培德,一下把十年來在心中鬱積的疑問脫口而出。 「你說什麼呢……我……」龔培德回避著。 「今兒個這兒就咱倆,你也甭抖機靈,我也不弄那貓兒膩。都是審人的人,抖攢兒耍雞賊,那是不局氣。我憋了這麼多年了,就想問你一句,你是不是濕鞋了?是不是!」齊孝石步步緊逼。 「老齊,這都過去多少年的事兒了,到現在你還過不去嗎?」龔培德說。 「過不去!」齊孝石斬釘截鐵地回答,「這麼多年了,我就想問問你,你丫還是不是一個警察,是當官重要,還是良心重要?你丫要還拿自己當警察,就拍著胸脯跟我說句實話,你到底在那案子上濕沒濕鞋。別跟我這兒掉腰子裝孫子,你要是不說,咱倆之間的這道坎永遠也過不了。」齊孝石氣喘吁吁。 「唉……」龔培德一聲歎息,站了起來,搖了搖頭,「老齊,我自認為沒做虧心的事兒,沒壞了警察的良心……」龔培德說。 「沒有就好,沒有就能睡個踏實覺,就不怕人家找後賬。」齊孝石說著又躺了下去。 「唉……」話不投機半句多,龔培德沉默了一會兒,「小那……你還得好好帶帶。他雖然搞了不少像樣的案子,但還是隨了我的毛病了,做事太急,有時缺少方法策略,容易吃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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