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呂錚 > 名提之終極預審 | 上頁 下頁
二


  ▼雙雄

  審訊室裡的暖氣不暖,潮氣很重,空氣中混雜著一種難聞的味道。這種味道很難用語言形容。在密不透風的十平方米空間裡,每天都上演著人與人鬥爭的殘酷遊戲。誰也不會去細看貼在牆上的《犯罪嫌疑人權利義務告知書》,在訊問的高壓下,無數人都在經歷著膽怯、僥倖、彷徨、抵抗的心理歷程,也有無數人因為自己的罪惡從身心的巔峰跌到穀底,直至防線崩塌,低頭悔罪。這裡的安靜令人窒息,那種混合著潮濕、灰塵、煙草、唾液氣息的味道彌散其間。這裡的喧囂令人恐懼,驚心動魄的潰敗往往是棋輸一著後的摧枯拉朽。如果不是無奈或強迫,誰也不會想在這樣的地方多待上一分鐘。

  坐在審訊台後的主審警官不到六十歲的年紀,人長得乾巴瘦的,皺巴巴的臉上刻滿了歲月的痕跡。他一張嘴說話就表情多變,繃起臉來面沉似水,放鬆下去皮笑肉不笑,要不是有那身警服撐著,倒真像是個混跡社會的癮君子。他叫齊孝石,是海城市公安局預審支隊的預審員,將近四十年的警察生涯,有三分之二都擱在了預審這行裡。

  預審預審,說白了就是審訊,從早到晚的工作就是不停跟人說話,真的假的誇大的縮小的,鬥智鬥勇鬥心,藏鋒藏智藏勢,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目的是揭穿謊言獲得真相。幹這活兒的後遺症就是,上班話癆回家就成了啞巴,工作越使勁回家就越頹廢。但是無奈,幹什麼就得吆喝什麼,要想揭穿謊言、還原事實,就得拿語言當武器,硬過水滴石穿的柔軟、快過繩鋸木斷的緩慢,七十二變對三十六變,一句頂一句,一環扣一環,靠思維邏輯來判斷供述的清白,靠推理判斷來找尋漏洞和切入點。預審這活兒熬人啊,動腦子費嘴子,齊孝石早就幹煩了幹膩歪了,要不是為了報上去的退休申請能儘快批下來,這位爺早就繼續泡病號去了,真犯不著跟這審訊台下的苦瓜臉費吐沫較勁。

  「哎,怎麼回事啊?半天一句話都不言語,幹嗎呢?悶嘚兒密了您哪?」齊孝石用指關節敲打著桌面,不耐煩地問。

  「我……我沒什麼可說的。」審訊台下坐著一個胖子,一身肉堆滿了訊問椅,肥厚的雙手被手銬銬著,勒出了兩道紅印。這一宿熬夜問話,把他的生物鐘徹底打亂,他滿臉油膩、萎靡不振,氣喘吁吁地回答:「警官,我都反復跟您說了,我沒殺人,真的。我就……就是去了一趟她住的地方,連門兒都沒進,我冤枉啊,真的冤枉……」

  齊孝石不屑一顧地看著他,心裡覺得好笑。他沒有立即接話,用眼睛默默地看著對方。嫌疑人被他這麼一看,表情更不自然了,「真的……真的不是我……」

  齊孝石知道火候快到了,但也不想費太大勁使什麼拍山震虎的套路,他準備玩玩兒面前這個對手,就像貓抓到老鼠會戲弄一番一樣。

  與此同時,在海城郊區的一處工地,警察荷槍實彈地將各個出口嚴密封鎖。一輛警車呼嘯而過,猛地刹車。一個便衣警官從車裡走出,在幾個制服警的簇擁下進了工地。

  「那隊,現場的人員都已經控制住了,刑事技術人員也在做鑒定,我們排查了工地的所有工人,除了兩個人在一周前離職,其他的人員都在現場。我們分析,作案的兇犯很可能就混跡其中。」刑警隊的劉隊說著案情。

  便衣警官叫那海濤,身材挺拔,相貌英俊,眉宇間流露著一股驕傲的自信勁兒。他今年才剛滿三十歲,就已經擔任海城市公安局預審支隊的副大隊長,今天因為配合調查下屬分局偵查的一起命案,緊急趕赴現場。別看那海濤年紀輕輕,但在海城市公安局卻是個響噹噹的人物,這幾年憑著過硬的預審技術連破大案,被同事們戲稱為「那三斧子」,不愧是預審支隊支隊長龔培德的得意門生。

  那海濤聽了介紹默默點頭。「嗯,劉隊,如此分析,兇手該是故意不離開工地,以防止別人對他的懷疑。而且考慮到被殺女子的死亡地點,基本可以排除外人作案的可能。」那海濤說。

  「對,你的分析正確,我們是今早八點接到的報案,一個工人在工地圍牆的土堆裡發現了這具被掩埋的女屍。經過調查,死者今年十八歲,是湖北黃岡人,死前在工地食堂幫忙。據技術初步檢驗,死者的死亡原因是窒息,死亡時間不超過24小時,而且在死亡前後曾發生過性行為。」劉隊說。

  那海濤一邊走,一邊提煉著案情中的關鍵詞:窒息,24小時,性行為。「是先奸後殺?還是先殺後奸?」那海濤問。

  「這……應該是死後發生的性行為。」劉隊含蓄地回答。

  齊孝石沒搭理胖子喋喋不休的辯解,他從煙盒兒裡抽出一根點兒八的中南海,捏住煙屁有節奏地往桌子上戳,讓煙絲在慣性中變得緊實,然後掏出打火機,點燃、吸吮,有條不紊。書記員有眼力見兒,把茶杯端到齊孝石面前。齊孝石抿了一口釅茶,頓時覺得腦子清醒了許多,索性從兜裡掏出兩個核桃,哢哢地盤玩起來。胖嫌疑人看他這一通擺忙,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一旁的書記員卻見怪不怪,在預審支隊誰不知道齊師傅的毛病,審訊一開始有三樣東西不能少,一是煙,二是茶,三是核桃。煙他不抽好煙,就抽點兒八的中南海,甭管是大案子小案子,一律要準備三包。茶也不要什麼好茶,就茶葉店裡的「高沫兒」就行,但必須沏釅些,淡茶他不喝。再有就是他隨身帶的那兩個核桃,平時揣在兜裡,只要一拿出來盤玩,一準就是玩兒人的陰招要開始了。齊孝石在預審支隊也有個外號,叫「七小時」,意思也直接,就是這麼多年來,就沒有哪個嫌疑人能在他手裡扛過七小時。

  「您……您這核桃是『雞心』吧?」胖嫌疑人討好地問。

  「嗐,什麼『雞心』啊,我這窮警察哪玩兒得起雞心啊。『秋子』,十塊錢買一對兒還覺得虧了呢。」齊孝石撇著嘴說,「怎麼著?你也懂行?」

  「我不懂,就是有幾個朋友好玩兒這個。齊警官,等我出去了,立馬送您一『獅子頭』。」胖嫌疑人投其所好。

  「哎喲喂,那可忒貴了,我可受不得。」齊孝石表情誇張地說,「您還是省省吧,這好玩意兒到我這土鼈手裡,一準給糟踐了。」

  「嗐,您別這麼說啊。」胖嫌疑人努力拉近和齊孝石的距離。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