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呂錚 > 贖罪無門 | 上頁 下頁 |
|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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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笑著流淚 「姥姥的,大房子不住,跑這兒給我堵心來了,有病!」老馬在病床上雙手抱頭,蹺著二郎腿。 老姚無奈地搖頭,咳嗽了兩聲,覺得老馬真像個孩子。 「我還跟您說啊,還別說什麼同病相憐的。」老馬還是那個話茬兒。「這要擱舊社會啊,那小子是資本家,咱是老百姓,這是階級仇。什麼慈善啊、裸捐啊,在我看啊,都是往自己臉上貼金,找當大老爺的感覺。」 楊晉財這時進來了,他白天幾乎不怎麼在病房裡待著。「喂,我是楊總……」楊晉財一進來就打電話,一看老馬那一臉的官司,不禁把聲音放低。 不一會兒,老姚的家人陸續到了。他的老伴、大閨女、大女婿、二兒子、二兒媳,一大家子帶了好幾個飯盒的晚飯,他那個床位永遠是人滿為患。老馬主動送過去他床位的一把椅子,看著那情景就覺得羡慕。 這時,張文昊進來了。 「哎喲喂,您這還真搬進來了?」老馬差點兒從床上掉下去。 「呵呵,是啊,真的搬進來了。我一個人也悶,找你聊聊天啊。」張文昊說的是真話。也許剛才他說「不走了」是氣話,而就在他再次回到VIP病房的時候,他卻真的有了這個打算。他無法再說服自己面對這個空曠的、絲毫看不出是病房的房間,同時他也不想一個人面對那個被無盡拉長的夜晚。 老馬心裡沒好氣,但嘴上也沒法再說什麼。雖說醫院不是張文昊開的,但也不是他自己開的,他沒有理由阻止人家的行為。 「怎麼著?兒子快來了吧。」老姚問老馬。 「嗯,您吃您的,別惦記我,他一會兒就來。」老馬沖老姚點頭。 「那您呢?」老姚問張文昊。 「一會兒有人送飯,謝謝您。」張文昊回答。 老姚是講禮數的,問了一圈兒才準備吃飯。家人打開幾個熱騰騰的飯盒,張文昊探過頭看看,都是一些再普通不過的家常菜,炒土豆絲、炒白菜、紅燒豆腐,但聞起來卻香氣撲鼻。甚至遠遠超過一會兒將為他送來的海參和燕窩。 「哎呀,您這飯真香啊。聞起來可比我家的廚師弄的好多了。」張文昊說。 「哎,那什麼,拿您的碗,我這還沒動筷子呢。」老姚十分熱情。 「啊,不了不了,您吃吧,您吃吧。」張文昊推辭。 「哎,沒事,閨女,跟他撥點兒。」老姚沖大女兒說著。 大女兒實在,沒容張文昊再推辭,上前幾步,拿過張文昊放在桌上的餐盒就往裡撥。 「哎,這多不好意思啊。」張文昊竟然靦腆起來。「好,那我就嘗嘗您家人的手藝。」張文昊痛快起來。 這一吃,還真不得了。飯菜的味道一下勾起了張文昊十幾年前的記憶,那家常的油鹽醬醋烹製出的味道,讓他想起了曾經在工廠的大食堂,曾經在大雜院中的小廚房,想起了曾經緊緊巴巴卻那麼真實的生活。 張文昊幾筷子下去,就把飯菜都幹掉了。老姚笑著說:「這老話說得好啊,粗茶淡飯養人啊。」張文昊點了點頭,覺得這裡親切無比。 「哎……朋友,你叫……馬慶。」張文昊扭著頭看了看老馬的床頭卡,開始琢磨他。 「啊,怎麼了?認識我?」老馬沒好氣地說。 「嗨,這不剛剛認識嘛,呵呵。」張文昊笑了,他挺喜歡老馬的這種鬥性,這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還有生氣。 「幹什麼的?一聽有錢人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張文昊問。 「我?搞房地產的。」老馬回答。 「搞房地產的?」張文昊審視著老馬。「我看不像,看你倒是像倒房子的房蟲子。」張文昊說。 「嘿,怎麼說話呢你,誰是房蟲子?」老馬沖他瞪眼。 「哎哎哎,我說朋友,咱聊天說話,別脾氣這麼急。我就說吧,你不是搞房地產的,我一猜,你還生氣。你說你這人。」張文昊控制住節奏,看著老馬想笑。 老馬被噎了一下,不想再搭理他。老馬把頭轉向朝門的方向,挪開視線。 「呵呵……」張文昊滿意地笑了。 「哎,不對啊。」老馬一翻身轉了回來。「你搬到這個床位,是不是故意氣我來了?」老馬琢磨出滋味。 「哎,正是。」張文昊更加得意了。 聽這話,老姚和家人,都笑了。 這時,小呂從外面進來了,懷裡還抱著一盆花。 「姥爺,給您帶了盆花,您看看。」小呂這小夥子的臉上總是掛著笑容。 那是一盆君子蘭,已經竄劍開花,墨綠的葉片間生出一朵橘色的蕊,直聳聳地對著天,充滿了生氣。 「手培蘭蕙兩三栽,日暖風微次第開。坐久不知香在室,推窗時有蝶飛來。」張文昊不禁念道。 「哎,好孫子,真是知道姥爺在想什麼啊……」老姚笑了,眼淚卻在眼裡打轉。 「嗨,姥爺,您怎麼哭了,別哭別哭。」小呂笑著安慰老姚。 「哎,孫子啊,我這輩子啊,有你們就知足了。」老姚笑著流淚。「其實這病吧,也沒什麼可怕的,大不了就是一死。都這個歲數了,還害怕什麼?我一看到你們啊,就覺得自己一點兒事都沒有了,但是你們一不在吧,就又怕明天再也見不到你們了。我……是捨不得你們啊……」老姚老淚縱橫。 「哎哎哎,姥爺姥爺,你怎麼跟個小孩兒似的啊。」小呂抱著老姚安慰。「沒事啊,放心吧,一定會好的,還記得您從小到大一直跟我說的嗎?戰鬥,戰鬥,再戰鬥!記得嗎?」小呂一邊說一邊握住老姚的手,笑容依舊。 「嗯!好孫子,說得對!戰鬥,戰鬥,再戰鬥!」老姚也努力笑著。 「哎,我有群好兒女啊……」老姚抬著頭,不知是在對他們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孫子,以後也別再攢錢給姥爺買好煙了,姥爺現在不能抽了。鹵煮,咱也戒了吧……」老姚握住小呂的手,眼淚還是淌了下來。 「嗯,知道了,姥爺,來,擦擦眼淚。」小呂從母親那裡接過手帕。「您看您,讓人家看了都笑話。」小呂仍在微笑。 張文昊動容地看著,覺得這個小夥子真是懂事。那盆君子蘭在老姚床旁綻放著,預言著希望。 小呂哄好了姥爺,轉身的一瞬間,淚流滿面。熱淚滾落在他胸前,卻未發出一點聲音。 老馬看到這一幕,眼睛發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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