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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二十一 別拿自己當上帝

  老馬緩了緩好多了,他和老姚斷斷續續地聊天。都在生死關走了一遭,兩個人有了更多的共同之處。問到那夜的情況,老姚仍是隻字不提實情,只說是自己病情惡化了,給兒女添亂,說著說著就有些傷感起來,但又總會被他自己克制住,再轉到其他的話題上。而許多病友都知道,他那晚的病情就是來源於老姚外孫子帶來的那碗鹵煮。

  兩位聊幾句,就歇一會兒。陽光灑在他們的身上,有種悠然的感覺。這時突然一個人跑了進來,也不打招呼說話,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到靠窗那個無人的床位,脫鞋上床,拿被子蒙住了臉。

  老馬一愣,沒看出來人是誰。

  緊接著,病房外一陣忙亂。老馬側目望去,看見腫瘤醫院的秦院長在前面引路,後面幾個像模像樣的人緩步走來。老馬一看到這些像模像樣的人就覺得費勁鬧心。用他的語言來評價,就是一個字:裝。

  老馬幹了三十年警察,有點味兒就能帶動起嗅覺,有點聲兒就能辨得出方向。他轉頭看了看靠窗蒙在被子裡的那個人,沖鼻子上插著氧氣管一臉茫然的老姚撇了一下嘴。

  「看見沒有?這大房子住膩了,削尖了腦袋往咱這貧民窟裡鑽呢。」老馬陰陽怪氣。

  張文昊還是有涵養的,聽出來這話是針對自己,但還是忍著。在這裡被人挖苦,總比在房間裡和那些人扯淡強些。張文昊悶頭不出,老馬不屑一顧。「哎,這人呐,都是想不明白。名利名利,不是東西啊。」

  不一會兒,病房外腳步聲雜亂起來。有些人在尋找,有些人在等待。這時,張文昊的手機振動起來。張文昊無奈,把被子從頭上拉下,把手機放到柔軟的床上,振動的聲音就弱了。

  「哎,何必呢?」老馬接著甩話。

  「怎麼了,朋友。我惹你了?」張文昊也不客氣,反問道。

  「沒有啊,您這麼一大名人、大企業家、大慈善家,哪有閒工夫惹我啊。」老馬反唇相譏。

  「呵呵,那就怪了,沒惹到你,怎麼我進來待會兒你這就連損帶挖苦啊?」張文昊打小也是從南城長起來的,嘴上也一點兒不吃虧。

  「哎,咱可不敢挖苦,咱這是說實話啊。您看您那屋子多氣派,大沙發、大空調,多牛啊。自己待著多美啊,您往這兒跑什麼啊?」

  「嘿……」張文昊讓老馬噎了一沒話。他可是多少年沒受到過這待遇了,心裡的鬥性一下被激起來了。

  「哎,花多少錢就辦多少事,這世界上沒有跟錢作對的。我願意住哪兒就住哪兒,那個房間我要,這張床位我也住,怎麼了?」張文昊說得孩子氣。

  「呵呵,這張床位你也要,行啊。有錢您就把整個醫院的床位都占了,隔一天睡一個地方,或者這樣,您就自己花錢弄一個腫瘤醫院,多雇些大夫給您一個人治得了。也省得給我們添亂。」老馬越說越不客氣,他可沒想和張文昊逗著玩。

  「就你們這些人啊,一點意思也沒有。」張文昊被說得有點兒生氣。「有點兒不如意吧,就罵政府,受點兒委屈吧,就把氣往別人身上撒。這整天把錢掛在嘴邊,有意思嗎?」張文昊說。

  「沒意思啊,當然沒意思了。」老馬嘴快。「那整天拿自己當上帝,總操著一副普度眾生解救黎民百姓的德行,有意思嗎?」老馬再次反問。

  「什麼上帝不上帝的?誰拿自己當上帝?」張文昊沒反應過來。

  「我說誰啊?我說這城市的名人啊,著名慈善家,著名企業家啊。」老馬撇著嘴說。「捐錢就捐錢吧,還什麼不通過紅十字會,要把錢直接給到老百姓手裡。給就給吧,還要讓老百姓舉著錢跟你合影。噁心不噁心啊。」老馬說著把臉往下拉,就快掉地上了。

  張文昊的臉也拉下來了。這明擺著就是沖自己來的啊。是,他是所有的捐款都不通過任何組織,也確實幹過捐了款讓被捐贈者舉著錢跟自己合影的事。但他都是有目的的啊,前者是他不相信捐助中介組織,而後者就確實是帶有目的性了,那是他捐助一個希望小學時的突發奇想,他讓被他捐贈的小孩們每人舉著自己的千餘元捐款,圍在他身邊一起合影。那張照片拍出來確實很有震撼力,你想啊,漫山遍野的百余個孩子每人舉著十幾張大票,一張張微笑的小髒臉,滿懷憧憬地仰視著衣冠楚楚的張文昊。他說自己不想當上帝,但那不是上帝是什麼?

  張文昊不知怎麼跟老馬解釋,也覺得毫無解釋的必要。但這話趕話被堵在這裡吧,也著實難受。

  「哎,算了算了……都是同病相憐的,有什麼好吵的……」老姚在一旁聽不下去了,勸解道。「都少說兩句,到了這兒啊,大家都是病友,都要相互支持著,別再跟自己過意不去了。」

  張文昊聽了準備作罷。是啊,跟一個陌生人鬥什麼嘴呢,自己也真是的。

  而老馬卻還是那個德行。「是,您說的對啊,到了這兒都一樣。有錢能治病啊?有錢也不一定能……」老馬沒往下說。

  「有錢怎麼了?有錢可以拯救別人的生活,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張文昊還是沒繃住還了嘴。

  「算了吧,能拯救誰啊?我就看不上你們這些整天拿自己當上帝的。」老馬不為所動。「整天拿別人當傻子,你這什麼慈善啊,我看就是舊社會的佈施,給自己找感覺呢吧。」老馬反問。

  「嗯,是,找感覺呢。但被佈施者不是也得了好處嗎?」張文昊說。

  「是,人家當著你面兒都說你好。背著你說什麼你知道嗎?」老馬一點兒不怵眼前這個名人。

  「那我不管,我只管我能做到的。」張文昊義正辭嚴。

  「呵呵,當上帝有快感啊?」老馬問。

  「有啊,比幹什麼都有快感!」張文昊回答。「我說你啊,朋友,別總對別人幹的事不屑一顧,有時間好好琢磨琢磨自己,別把時間荒廢在雞蛋裡挑骨頭上。」張文昊說得沒趣,扔下一句話就往外走。他估計等他的人也該走的差不多了,同時也感覺到,與其在這裡被他挖苦,還不如到房間裡扯淡。

  「哎,慢走啊……」老馬拉了個長聲。「您就回自己的單間吧,自己待著多舒服啊,跟這屋也是受罪。」老馬明擺著氣人。

  張文昊剛走了兩步,被他這麼一說就停下了腳步。

  「要你這麼說啊,我還不走了。」張文昊意氣用事了。「護士,護士!」張文昊叫。

  護士一看是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跑過來。「什麼事啊,張總。」

  「給我調房,我就住那個床位。」張文昊指著靠窗的那個空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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