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呂錚 > 贖罪無門 | 上頁 下頁 |
|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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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夕陽漫山 司機小郭站在張文昊的病房,彙報著這幾天的工作情況。希望小學的捐款,災區的捐助,慈善項目的啟動情況,說得事無巨細。小郭雖是司機,實際上在公司就是張文昊的代言人,公司許多副總都敬著他。張文昊一邊聽一邊看著報紙。《張文昊將高調慈善進行到底》《張文昊裸捐的背後:慈善注水》,輿論對於他仍是毀譽參半。但世界上畢竟要有這兩種聲音,有唱青衣的,就有銅錘花臉。其實張文昊從未把自己當成過上帝,他不想,也不屑。但當他看到某個對於他的評價時,卻心裡一驚。「是沽名釣譽還是真心實意?是慈善還是贖罪?」張文昊合上報紙,被裡面的字眼兒刺痛了一下,歎了一口氣。 「那筆錢送到了嗎?」張文昊問。 「送到了,張總。」小郭回答。 「養老院的人沒有多問吧。」張文昊問。 「沒有,還是老樣子,直接給的現金,十萬元。留的假名字。」小郭回答。 「留的哪個名字?」張文昊接著問。 「按您吩咐。這次留的是郝靜。」小郭回答,「我沒有親自去,隨便找了一個女孩做的交款登記。」 「嗯……」張文昊點了點頭,十萬元夠老太太一年花銷的了。「做得還要隱秘,不能出一點問題,千萬別張揚。」張文昊再次提醒。 小郭點頭。 老馬輾轉來到那個住處,卻被鐵將軍攔了道。問了鄰居才知道,這個老太太早在幾年前就被送去養老院了。老馬冒充老太太的外甥,問了好幾戶鄰居才得知,養老院位於幾十公里外的郊區。那個養老院在本市以護理條件好出名,但護理費據說也很昂貴,名字很詩意,叫夕陽漫山。 坐車到郊區的時候已經下午了,老馬沒時間坐下來吃飯,買了個麵包也不喝水,就在嘴裡幹嚼。拐過一個路口,老馬費力走了十多分鐘的林蔭道,肚子已經疼痛難忍,他乾咽了兩片止疼片,緩了半天才挨到了夕陽漫山養老院的大門。這條路不通公交車,來這裡養老的大都是車接車送的殷實家庭的老人。 夏日蟬鳴陣陣,老馬抹了把額頭上的細汗,感到有些恍惚。從早晨到現在,他輾轉往來了幾十公里,不要說他是個重病患,就是一個小夥子也該累得虛脫。老馬彎下了腰,用雙手支撐起膝蓋,大口喘氣。 養老院不是派出所,裡面工作人員的警惕性並不強。老馬從剛才的派出所查出了老太太的姓名,以此為據,冒充起老太太的外甥來。一個女工作人員拿老馬的身份證件登記之後,帶著老馬向裡面走去。養老院分內院和外院,外院是工作人員的接待處、景致花園和休閒活動室。夕陽漫山養老院的裝修古雅,所用設施都很考究,老馬看著心中漸生疑惑。 老太太住的是516房間,老馬被工作人員引進屋,發現這是一個正規的兩居室。 兩居室裡裝修得挺古樸,餐桌、沙發一應俱全,牆上還掛著一個老相框,裡面是些老照片。如果不是門前的呼叫器和牆壁上養老院的標誌,這與普通的住宅並無兩樣。老馬走到老相框前觀望,中間的一張照片便是老人的兒子張鷹。那時的張鷹還很年輕,站在一個建築前傻笑。 「趙奶奶,您看是誰來看您了?」工作人員向裡屋輕聲說。 老馬在一旁編織著對白,不知下面會出現什麼樣的場景。這個老太太給他的影響太深刻了,或者說是太有震撼力了。二十年前,這個老太太曾經跪在市公安局門前上訪,躺在市政府門前喊冤,也曾經親自用巴掌抽在他的臉上,那一巴掌抽得老馬臉上二十年都火辣。他更忘不了那個女人仇恨的眼神,那絕望中憤怒的號啕。二十年過去了,那樣一個瘦弱卻目光如電的女人,她的堅持和犀利還在嗎?她還是堅信兒子被公安害死的嗎?她該如何對待自己?而自己又該如何去面對她呢?老馬找不到答案,心裡像被一隻手抓緊了,七上八下地搖。 「誰?吃飯了?」屋裡的聲音蒼老憔悴。 工作人員是個二十歲出頭兒的小姑娘,說起話來甜甜的。「趙奶奶,是您的外甥來了。」小姑娘說著就緩步走進屋裡,把老太太攙了出來。 二十年的光陰如刀如劍,誰也逃脫不掉。老馬看著被攙扶出來的老人,心裡五味雜陳。歲月在她身上留痕太重,那眼神中哪裡還有從前的堅持和犀利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與無助,本就乾瘦的身材佝僂著,似乎別人一鬆手就要塌陷下去。老馬心裡難受,嘴上說:「大娘,我來看您了。」說話的同時,老馬膽怯著,不知道下一秒鐘會發生什麼。 老太太循聲緩緩地抬頭,眼神麻木茫然。「誰啊?誰?」 老馬與老人對視,看不到一點生氣。 「嗨,這個老奶奶啊,幾年前得了老年癡呆症,有時清醒,有時糊塗,估計這是認不出您了。」小姑娘在一旁解釋。 「大娘,我對不起您。」老馬鼻子一酸,撲通一下跪倒在老太太面前。 「啊……你是誰,是誰?啊……」老太太被嚇住了,蜷縮著身體往後面退。 「大娘,是我……」老馬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的身份。 「哎,請您往後退退。」小姑娘果斷地攔住了老馬。「慢慢來,慢慢來,別嚇到老人。」小姑娘說。 「她住在這裡多久了?」老馬緩緩站起來問。 「我也不知道確切時間,我才來這裡不到兩年。聽說老人來這裡很久了,起碼也有快十年了吧。」小姑娘說。 「十年了?」老馬費解。 「是誰送她來的這裡?」老馬又問。 「嗯……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您要去我們院長那裡查。」小姑娘回答。 「她還有其他的親屬嗎?有誰來看過她嗎?」老馬接著問。 「嗯……」小姑娘低頭想了想。「好像有個親屬,但不知道姓名,很少來,每次都是到該交錢的時候來,放下錢就走,也不看老太太。」小姑娘說。 「你們這裡一年的費用得多少錢?」老馬問。 「多少不等,住花園單棟別墅的是每年二十萬,住帶浴缸標準房間的是每年……」小姑娘說著。 「就她這間,多少錢?」老馬問。 「應該是每年十萬。」小姑娘回答。 「十萬……」老馬徹底蒙了。據他瞭解,老人只有張鷹一個兒子,在張鷹死後,也並未有其他親屬隨她一起上訪或控告,如果老人在夕陽漫山養老院住了將近十年,每年支付十萬元的話,那老人的養老費用到現在該上百萬了。這筆錢從何而來?是誰支付的?老馬似乎看到了迷霧重重後的一絲轉機。 「走,姑娘,帶我去找你們院長。」老馬轉身就走,一點兒沒有病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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