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網獵狐(67)_呂錚

六七

　　「在與你會面之前，我要向你提示，回國投案自首是你自己的意願，一旦你要求停止談話，我們不會阻攔。」王光說。

　　「好，我知道。你們來這裡與我見面，是我要求的，你們已經做出了最大的誠意，我……我表示感謝。」楊懷遠說著站了起來，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光看著他，並沒有做出什麼反應。他知道，對手的膽怯有時並不是什麼好事，彼此的心理博弈才剛剛開始。

　　「你是什麼時候來到這裡的？」王光問。

　　「2012年中旬。」楊懷遠回答。

　　「你現在有居留權了？」王光問。

　　「是的，我獲得了這裡的居留權。」楊懷遠回答。

　　「在這裡生活適應嗎？」王光問。

　　「還可以，這個城市有不少華人，我在這裡的華人超市打工，每天接觸的也都是華人，吃的也是中餐。」楊懷遠說。

　　「收入怎麼樣？」王光問。

　　「一般吧，將將夠溫飽。」楊懷遠說。

　　「和國內比呢？」王光問。

　　「那怎麼能比……」楊懷遠歎了口氣，眼神落寞。

　　王光凝視著他，觀察著他表情中的變化，之前這一系列問題看似與案件本身無關，卻是試探對方心理的開始。

　　「在國內雖然辛苦，但活得有尊嚴，自己也像個人。但在這裡，我們這些華人就是打工仔，沒有人會注意我們，給我們尊重。」楊懷遠說。

　　「你怎麼產生投案自首想法的？」王光見縫插針。

　　「我……」楊懷遠看著王光，一時語塞。王光從他的表情裡，看到了彷徨、猶豫的畏罪心理。

　　「你知不知道，雖然你已經委託國內的朋友替你補交了稅款，但回國之後依然要接受法律的懲處？」王光問。

　　「我……知道。」楊懷遠點了點頭，「但無論如何，中國人總是講落葉歸根吧，我這麼在外面飄著也不是回事，早晚還是要回去的，所以我想……」他猶豫著。

　　「你的選擇是對的。」王光給出了肯定的答案，「你越早回國解決問題，就能越早地重新開始生活，況且你父親的身體也不太好，能早日回國給父親盡孝，也是你的責任。」王光適時在談話中引入到親情。

　　「我父親……」楊懷遠睜大了眼睛，「他……他身體怎麼樣？」

　　「你母親去世後，他一度很悲痛，因為身體問題，曾在醫院住過一段時間。現在恢復得還可以，但高血壓還是很嚴重，不能著急。辦案單位的警官委託街道的同志一直在關照他，現在生活還好。」王光說。

　　「謝謝，謝謝。」楊懷遠雙手合十連連作揖，「我不配當他們的兒子，不配啊……」他說著顫抖起來，熱淚盈眶。

　　看時機成熟了，王光便對著監控打了個手勢，告訴傑西卡因楊懷遠情緒激動，建議暫停會見，休息十分鐘。傑西卡同意了王光的建議。

　　在會見室外，王光遞給楊懷遠一支香煙。「黃山，你老家的。」王光說。

　　楊懷遠接過香煙，點燃、吸吮，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好久沒抽這個味兒的了……」

　　「跟媳婦孩子還有聯繫嗎？」王光看似隨意地問。

　　「怎麼可能還有聯繫……」楊懷遠吸了口煙，「我不能再拖累他們了。」

　　「家裡還有什麼人？」王光問。

　　「哎……就有老父親了……」楊懷遠歎氣。

　　「其實老人家……一直想跟你說話。」王光說。

　　「什麼？」楊懷遠愣住了。

　　「現在聊幾句吧？」王光說著拿出手機，看著楊懷遠的眼睛。

　　「我……」楊懷遠看著王光，又看著手機。

　　「那我撥了啊。」王光說著撥通了電話，電話嘟嘟響了幾聲，接通了，「給。」王光把手機遞給楊懷遠。

　　楊懷遠顫抖著伸出手，接過電話，停頓了半天才拿到耳畔，但張了半天嘴，也發不出聲音。反而是電話那頭的父親，焦急地問：「是懷遠嗎？是你嗎？」

　　「爸，是我。」楊懷遠終於做出了回答，他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

　　「你還好嗎？三年了，你到底在哪兒呢？」父親也哽咽了。

　　「爸，爸，我對不起您啊，我沒在您的身邊盡孝，我更對不起媽……」楊懷遠痛哭流涕。

　　「別說了，什麼都別說了，回來吧，快回來吧。程警官都對我說了，只要你投案自首，就可以有從輕的機會。兒子，不能再執迷不悟了。」父親不像是在說教，卻更像是在懇求。

　　「爸，我回來，我回來，您放心吧。我正在跟警官談著呢，您自己好好保重，等我回來。」楊懷遠勸慰著父親。

　　「好，我等著你，平安回來。」父親在電話那頭說。

　　父子倆互相安慰著，直到過了休息的時間，楊懷遠這才戀戀不捨地掛斷電話。他低頭沉默著，熟悉的聲音被相隔萬里的距離阻隔。他隨著王光重新坐回到會見室剛才的位置，此時糾結在心中的僥倖和畏懼卻已漸漸解開。

　　「王警官，謝謝你給我機會。」楊懷遠說。

　　「最重要的是你要給自己機會。」王光正色，「你已經委託朋友補交了稅款，再加上你能投案自首，已經具備從輕的條件了。」他誠懇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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