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網獵狐(66)_呂錚

六六

　　▼北美洲的談判

　　2012年6月，中國中部某市發生了一起特大的虛開增值稅發票案件，涉案金額高達8000余萬元。該案涉及許多家公司，其中之一的泰德商貿公司的法人楊懷遠，經中間人介紹，在沒有實際交易的情況下，從開票公司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百余張，抵扣稅款300余萬元。在發案後，為逃避警方的打擊，楊懷遠拋棄妻子逃至境外，這一晃就是整整三年。在這三年裡，他的生活發生巨變，妻子與他離婚，獲得了孩子的撫養權，母親去世，臨終也沒見到他一眼。

　　但無論什麼事情，一旦面對廣闊的世界和漫長的時間，都顯得不再重要。時間稍縱即逝，這起案件早已從新聞變為舊事，湮沒在歲月的塵埃之中。但追捕楊懷遠的工作卻從未停止，辦案單位在將案件情況上報公安部「獵狐」行動辦之後，獵狐緝捕隊立即高速地運轉起來，「紅色通報」這張「天網」向世界各地撒開，2015年，楊懷遠更被列為中紀委「百名紅通」逃犯之一。

　　2015年初秋，夏日的熾熱減消，秋風送爽，天高雲淡。在某市的一棟普通住宅裡，經偵警察程豐和兩個同事見到了楊懷遠的父親。楊父已近七十歲的年紀，身體瘦弱，白髮蒼蒼，茫然的眼睛深陷在眼窩裡，孤獨地坐在破舊的木凳上。屋裡彌散著一股發霉的味道。程豐是辦案單位的支隊長，曾經在「獵狐2014」的戰鬥中與獵狐緝捕隊協同作戰，在埃博拉病毒肆虐的尼日利亞緝捕逃犯。他說明來意，把帶給老人的大米和食用油放在桌旁，老人不顧程豐的阻攔，執意倒來幾杯熱水。程豐拿起水杯，發現杯子裡還有未洗淨的污垢，卻還是飲了一口。

　　「老伯，我們是為楊懷遠的事情來找您的。」程豐說話儒雅。

　　「哦，我知道，這一年你們來過幾次了。」楊父說話遲緩，夕陽照在他臉上，顯得十分安靜。

　　「他近期和您聯繫過嗎？」程豐問。

　　「沒有，一直沒有。我早就當沒他這個兒子了……」老人歎了口氣。

　　「您身體怎麼樣啊，血壓控制住了沒有？」程豐已經不是第一次來，關切地問。

　　「沒什麼大事，謝謝你們關心，上次你們帶來的我還沒吃完，這又拿來了，哎……」老人有些不好意思，他一邊說一邊拿起桌上的一個白色藥瓶，倒出兩粒藥，用水送服下去，「哎……能活著的不好好活著，我這該死的卻老不死……」

　　「您別這麼說，有什麼困難可以提。」程豐說。

　　「我沒什麼困難。對不起啊，我這都是沖我那個不爭氣的兒子，不應該對你們說這些話。」老人表情落寞。

　　「老伯，我們今天找您的目的，就是告訴您，我們知道了他的下落。」程豐說。

　　「什麼？知道他的下落了？」老人頓時睜大了眼睛，「他……他在哪兒……是死是活？」他顯然是打著最壞的判斷。

　　「您別擔心，他活得好好的。」程豐安慰道。

　　「他在哪裡？你們找到他了？」老人的眼裡閃出了亮光。

　　「是的，我們已經找到他了。」程豐一字一句地回答。

　　萬里之外的北美洲某國，跨越時區的時間是清晨八點。在地廣人稀的城市中，人們的生活自在而悠閒，上班的腳步也不那麼行色匆匆。獵狐緝捕隊的王光帶著兩名隊員，已經如約來到了當地的警察局。王光是獵狐緝捕隊的老隊員了，曾因在泰國連擒兩名重犯而一舉成名，他經驗豐富、做事機敏，此次帶隊赴該國執行勸返楊懷遠的工作。

　　楊懷遠今年四十五歲了，外逃三年，除了在家鄉還有一個老父親外，再無親朋。在獵狐行動的強大輿論攻勢之下，他曾在年初聯繫到所在國的中國使館，請求投案自首。但之後又多次反悔，至今沒有實際進展。鑒於此情況，王光和程豐細緻研究，制定了詳細的勸返方案，決定一方面積極與他聯繫，爭取做通思想工作；一方面積極協調其所在國警方，推動工作進展。在獵狐工作中，國內工作是國外工作的基礎，國內工作做好了，國外工作就好做了。經過不懈的政策攻心，楊懷遠的態度終於有了鬆動，但依然堅持要與我方面談後再做決定，於是王光經報請領導同意後，以最快速度組成了工作組，與程豐分兵作戰開始了工作。

　　由於楊懷遠所在國與我國的法律不同，經過前期溝通，王光要面對的第一關就是與所在國的警方進行談判。在與國外警方接觸中，談判工作非常重要，此次對楊懷遠的勸返既要保證圓滿成功，又要維護中國警察的執法形象。王光為此做了大量的準備工作，不但將案情熟爛於心，還結合楊的犯罪事實，從適用法律、可能受到的處罰、刑事政策和權利保障等方面，全面地制定了談判和勸返的方案。但行動是否成功，卻依然是個未知數，犯罪嫌疑人在自首前夕臨時退縮的情況也不在少數。

　　在警察局的會議室裡，王光和公安部派駐該國的警務聯絡官老劉，正在與該國的警察進行商談。老劉四十多歲，戴著一副黑邊眼鏡，說起話來有理有據，有著豐富的外交經驗。對方是兩名女警官，一名叫傑西卡，身材高大，年齡在四十歲上下；另一名是華裔的夏小姐，負責翻譯。

　　兩方代表親切握手之後，商談便進入主題。傑西卡拿著一疊材料，一邊翻看，一邊對王光說：「MR.WANG，你知道，我們兩國的法律不同，所以如果要勸MR.YANG自首，必須要符合他的意願。」傑西卡金髮碧眼，禮貌中帶有刻板。她每說一句話，夏小姐便翻譯成中文。

　　「這是當然。」王光點頭，「在來到貴國之前，楊懷遠已經對我們表明了投案自首的意願。」

　　「好的。」傑西卡拿筆在材料上畫了一下，「還有，在你們與MR.YANG的接觸中，要在我們的地點進行，因為你們是勸返而不是緝捕，所以一旦對方要求停止談話，你們不能阻攔。」傑西卡說完聳了聳肩。

　　王光知道，無論兩國警方如何密切配合，基礎都是符合所在國的法律。「我們理解，也會按照你們的要求做。同時我要代表我們獵狐行動辦的劉主任和文隊長向你們表示感謝，我們雖然國籍、法律不同，但為了維護法律尊嚴、打擊犯罪，卻站在同一立場，這次楊懷宇之所以有投案自首的意願，也是與你們的大力配合分不開的。」王光說。

　　「嗯，這是我們應該做的，對待逃犯，我們有著和你們一樣的態度。」傑西卡笑了笑，「這是一份問卷，你們要先填一下。」她說著把問卷遞了過去。

　　王光接過問卷，發現上面是用英文列著以下項目：涉案人基本情況、涉案罪名、可能接受的刑罰、是否會被判處死刑……王光沒有猶豫，不到五分鐘便將問卷填好，遞了回去。傑西卡看了，連連點頭。

　　「你們的工作做得很充分，很好。」傑西卡稱讚道。

　　「你過獎了，你們的工作也很專業。」王光笑著回答。

　　雙方的商談圓滿結束，各自都達到了預期的目的。警務聯絡官老劉一直沒有發言，但在出門的時候卻告誡王光，在與楊懷遠的會面時要注意說話尺度，避免引起對方的恐慌。一個小時後，在警察局的會見室裡，王光等人見到了外逃三年的楊懷遠。

　　會見室只有10平方米的面積，前後都有錄音錄像設備，在隔壁的房間裡，警務聯絡官老劉和傑西卡、夏小姐坐在監控屏幕前，監控著整個會見的過程。楊懷遠顯得蒼老，見到王光等人之後緊張局促。「你們好……」他說著坐直了身體。

　　「與我們的會面，是你主動提出的？」王光問。

　　「是的，是我主動提出的。」楊懷遠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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