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網獵狐(24)_呂錚

二四

　　當年的幾百萬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已經是九牛一毛。我向警察申請退還當年的贓款，但他們卻說，只協助中方對我進行羈押，並不負責具體的案件辦理。我知道，該來的終於來了，怎麼躲也躲不掉。在被警察帶走之前，我把惠芝叫到面前。她已經二十六歲了，被我佔有了生命中最美好的年華。我告訴她，在我被帶走的這段時間裡，一定要好好照料生意，保全好我的財產，同時要給我找當地最好的律師，儘快將我保釋出來。

　　惠芝顯得猶豫又戀戀不捨，看到她這樣，我的心才踏實下來。畢竟是女人，面對突發的事件總會驚慌失措。但無所謂，我不相信中國的什麼「獵狐」這麼厲害，能輕易地將我引渡回國。我要請最好的律師，以各種理由推遲回國的時間，最後「金蟬脫殼」。

　　惠芝，你是我最信任的人。這是我在被押上警車時，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而她卻依然沒有回答，就那麼站在原地，癡癡地望著我。不知怎麼的，在一瞬間，我突然有種想要流淚的感覺，但我忍住了，多年的逃亡生活讓我的心變得堅硬，我不想讓惠芝覺得，我是個感性的懦夫。

　　剛剛入獄的時候，我沒有氣餒，有錢就有機會，這一直是我信奉的信條。律師如期而至，正是收費很貴的那種。我知道這是惠芝能為我做的唯一的事情。其實貴與好有時並不成正比，這是做生意的基本原理。我要求律師一定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將我保釋出去，而律師卻答覆我說只能盡力而為，惹得我幾乎跟他拍了桌子。按照保加利亞的法律，只要沒有犯罪記錄，不至於發生社會危害性，就可以依法保釋。這麼簡單的道理還用我再三重複，顯然這個律師並不稱職。但我忍住了怒火沒有發作，畢竟我還要依靠這個愚蠢的傢伙為我辦理手續。我在會見室裡偷偷抽了兩根律師私藏的香煙，這點還算滿意，也許他只是表面上顯得愚蠢。

　　但不知道為什麼，律師為我辦理手續會如此之慢。經我再三催促，警方才讓我保釋出獄。

　　索菲亞的春天是美好的。每年六月的第一個星期天，是保加利亞的傳統節日玫瑰節。我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被警車送到了公寓門前。在即將獲得「有限制」的自由之前，我只能再次耐著性子聽完警察的「紀律要求」。警察告訴我，在保釋期間，只允許在住宅內活動，未經允許絕對不能私自離開。他們會每天不定時地來我的住處檢查，一旦發現我離開住宅，將會把我重新收監。我表示會嚴格遵守保釋期間的紀律，並在承諾書上簽字，但在心裡卻有著其他的打算。以我的性格是不會坐以待斃、任人宰割的，我早就想好了退身之計。近幾年，我一直同一個「蛇頭」保持聯繫，他向我承諾，只要支付1萬列弗，就能讓我改頭換面、遠走高飛。我知道，不到最後一步是不能走這條路的。一旦我再次逃亡，將意味著要與現在的生活一刀兩斷。我已經不想再「從頭再來」了。特別是我也將再次辜負一個女人的青春和感情。

　　錢對我來說，已不再有什麼意義。我現在的生活很簡單，積累的財富足以滿足我生活的花銷。但惠芝以後會怎樣，我卻不得而知。我曾經想過，也許以後會把店鋪完全贈予她，讓她找個好男人，重新開始新的生活。或者如果她願意，可以和我一起繼續到新的國家生活。但這一切，都在我走進公寓的一刹那，徹底破滅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那個將近200平方米的高檔公寓裡，所有的家具、電器都被洗劫一空。我拿起手機想要報警，但隨即又掛斷了電話。不對，如果是盜賊所為，門鎖又怎會完好無損。我又打電話給惠芝，想問問她的安危，打了多次都無法接通。不行，我一定要儘快找到惠芝，確定她的安全。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牽掛的人。

　　我在凌亂的屋裡踱步，前思後想，料定警察不會這麼快發現我離開公寓的舉動。於是驅車前往市場。卻不料，市場的商鋪已經被退租，所有的貨物被廉價出售。我徹底茫然了，昔日善良純樸的惠芝竟會是洗劫我的黑手？這兩年來朝夕相處的日子，我看到的到底是天使還是魔鬼？我曾經以為，她的出現是我黑暗生活中的光明。但在那一刻，一切都煙消雲散了，我從巔峰跌墜到穀底，生活的意義也蕩然無存。如果不是還有一張私藏在公寓床墊中的銀行卡，我幾乎身無分文。

　　可笑，我讓最信任的人給騙了。就像多年前，我欺騙善良的同鄉一樣，這是輪回報應。憤怒、無助，我什麼都沒了，沒了未來，沒了金錢，也沒了憧憬。一切都如同我現在的年齡一樣，每況愈下。我幾乎忘了是怎麼走回公寓的，只記得路旁的湖水在夜色中平靜得嚇人，仿佛和惠芝的那個眼神一樣，要將我吞噬。

　　我萬念俱灰，宛如行屍走肉，甚至沒有注意公寓前停的那輛警車。在我走進公寓的同時，兩個保加利亞警察再次將我緝捕，他們按照那個可笑的「紀律要求」，將我再次投入監獄。我突然醒悟過來，自己的逃亡計劃已經徹底擱淺。我大聲地叫嚷、歇斯底里地掙扎，困獸猶鬥。我意識到，擺在面前的已經是最壞的情況。在被押上警車的時候，不知是不是錯覺，我總覺得自己房間的窗戶裡亮著燈，在那個印著美麗花紋的窗簾後，惠芝站在那裡。她的雙眼正噙著淚水，等待與我訴說一切的誤會。但很可惜，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見過惠芝。

　　我不相信是她騙了我，寧願相信這一切都是一場誤會而已。

　　我沒想到中國警察會來得這麼快。在我的印象裡，引渡程序最短也要一年半載。但他們就這麼來了，雷厲風行，保加利亞警方也以最快的速度把我送到了法院。在法庭上，我承認自己有罪。我不是真的到了幡然悔悟的地步，而只是想儘快逃離這個肮髒的監牢、這種陰暗的生活。幸好他們來了，才讓我脫離了這冗長時間中的折磨。太痛苦了，我幾乎要在窒息中死去。

　　張警官和余警官很照顧我，沒想到獵狐緝捕隊的警官都這麼年輕。我在和他們的談話中，起初說了不少謊話，請原諒我，那並不是我想脫罪去欺騙你們，而是過了這麼多年，我真的把自己騙了，真實和虛偽都混淆不清。我今年已經五十二歲了，年輕時不計後果的揮霍讓我的身體情況很差，除了高血壓和糖尿病之外，在胃部還被診斷出一個腫瘤。具體是良性還是惡性，自有天命了。

　　我知道，現在的自白已經很難算是我的自首。我對不起所有的人，其中也包括惠芝。現在想想，我此生犯下的最大錯誤，就是被金錢迷住了雙眼。人民幣、美元、列弗，能用它們輕易換取的東西都不能長久。真的沒有什麼物質，可以代替時間。當一切繁華散盡的時候，人才會明白，一切欲望製造的假像都是過眼雲煙，只有真實的情感才是最值得珍惜的。有什麼能比安穩的生活更重要呢？

　　這封自白書也許寫得太長了，我當然不是一個作家，我只是有感而發，說了許多與自己罪行不相干的。感謝祖國給我的機會，讓我有生之年還能踏上自己的國土。感謝獵狐緝捕隊的張警官和余警官，能給我這麼長的時間，寫下這些在心中壓抑多年的話。

　　我現在釋然了，終於可以回國了。我會主動退還我所有的違法所得。這一點，我已經委託律師辦理。對，就是前面說的那個愚蠢的傢伙。

　　最後我想告誡其他逃亡天涯的負罪之人，不要被欲望迷惑了雙眼。以我為戒，不要心存僥倖，用自己的生命作為賭注，去獲取不義之財。犯下罪孽終究要還，國外不是避罪天堂，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自白者：徐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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