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網獵狐(23)_呂錚

二三

　　▼「我」的自白

　　我沒想到，保加利亞的監獄會如此陰冷破舊。在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裡，我每日面對著麻木慘白的面孔，和十幾名白人罪犯整日被關押在監牢之中，不見陽光，沒有自由，仿佛行屍走肉。有時，我會默默地望著窗外投射進來的一縷微光，想透過那裡看到外面的高遠天空。但我明白，這一切都只是奢望。

　　我叫徐海，五十二歲，中國南方人，因為涉嫌經濟犯罪被中國警方發佈紅色通報，於一個月前被關押到這裡，等待中方的引渡。這一個月來，我黑白顛倒，度日如年，在這個冰冷的監獄中，真正體會到了時間的漫長與恐怖。在這個充滿惡臭的密閉空間，時間以秒計算，沒有電視、沒有網絡、沒有書籍、沒有交流，我每每閉眼總驚恐地發現，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人。而當睜開眼的時候，卻又不可避免地回到這擁擠的監牢。在我身邊是一群兇悍的罪犯，殺人、搶劫、販毒無惡不作，我怎麼也想不通，自己怎會與他們為伍。這難道就是自己的報應嗎？我不知道，這種日子到底會持續到何時。

　　在遙遠的祖國，也許除了負責境外追逃的「獵狐」警察之外，沒有人還會記得有我這樣一個老邁的罪犯。除了我的罪行被記錄在案之外，也許我的姓名早已成為家人的恥辱。有時我在想，這些年自己到底幹了些什麼？這一生，難道就要以這種方式畫上句號了嗎？我不敢也不想給出自己答案，我怕自己太清醒之後，會失去活下去的信心。

　　但我知道，自己現在是咎由自取，一切的報應，都該從十二年前的那段往事說起。

　　十二年前，我四十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我厭倦了機關的平淡工作，辭職下海，準備幹一番大事業。我在家鄉最繁華的小商品市場租了門店，經營起服裝生意。我起早貪黑，兢兢業業，開始的盈利很不錯，生意很快走上了正軌。但隨著市場競爭的加劇，商戶們的競爭漸漸進入到白熱化。壓低價格、擴大宣傳，想到的方式我都試過了，還是避免不了生意的萎縮。為了開拓市場，我隨幾個老鄉一起到國外考察，最後一站到的就是保加利亞。

　　保加利亞風光優美，地廣人稀，中國的小商品很受歡迎。在首都索菲亞市新建的一處商品市場中，我和老鄉們租賃了商鋪，嘗試在這裡經營。真的沒想到，生意竟然意外的好。中國的小商品物美價廉，深受當地居民青睞，我們的商品迅速被搶購一空。看到了發財的機會，老鄉們拼命地進貨、銷售，一個個賺得盆滿缽滿，而我卻苦於手中缺少流動資金，無法大量進貨。眼看著別人大把地賺錢，自己卻有力使不出來。我焦急萬分，無奈中想到了一個計策。

　　欲望是魔鬼，這個說法一點也沒有錯。我忍不住誘惑，對同鄉下了手。

　　週末，我和保加利亞人保羅，一起來到家鄉最繁華的小商品市場。保羅金髮碧眼，西裝革履，一看就是老闆的模樣。而我穿著樸素，扮裝成雇員。我們在市場的各個商鋪中問貨詢價，採購貨物。一般的過程是我做翻譯，由保羅和商戶們交涉，經我砍價後，最後由保羅拍板。我們採購的貨物量很大，商戶們對保羅這個「財神爺」非常殷勤，端茶遞煙不說，給予的價格也相當優惠。

　　當然，保羅並不叫保羅，我也用了個假名「劉波」。保羅是我以每天500列弗的價格雇來的演員。他雖然活了三十多年還沒登過正式的舞臺，但在現實生活中卻憑著招搖撞騙的本領活得瀟灑。他是個職業騙子，是我的合作者。不可否認，他演得不錯，甚至在回賓館的時候，還對我頤指氣使。我知道，那是他還沒有「出戲」，忘記了誰是誰的老闆。但我會由著他的性子，繼續給他表演的機會。

　　我本就是經營者，懂得如何與商販們周旋。生意交往，說到底就是一個「錢」字。價格給低了需要多費口舌，價格給高了會讓對方覺得我們不專業。在討價還價之中，把握好「度」才是成敗的關鍵。既不能讓對方看出我們急於求成，又不能把價格拉得太低，突破對方的心理底線。說白了，談生意就像釣魚一樣，不僅要讓魚咬鉤，還要與它周旋，讓它入網。當然，保羅那一嘴胡說八道的保加利亞話，有時我也不知道什麼意思，但無所謂。他只是個道具，與我的翻譯並無直接關係。

　　當時家鄉的商戶們競爭激烈，為了成功銷售，經常是賒賬經營。我熟知行規，以此為機會，以保羅的外國公司需要進貨為名，與二十多名商戶簽訂了購貨協議，在少量支付定金的情況下，約定到貨後二十天付款。同鄉們太實在了，這麼輕易就被我們帶入了圈套。我們簽訂了幾十份合同，總價超過150余萬，在把貨物塞滿了整整一個集裝箱之後，我們一走了之，發了一筆橫財。

　　可以預計，當商戶們滿懷欣喜等待了二十天之後，發現貨物不翼而飛時的憤怒。我因此也曾經受到過良心的拷問，但無所謂了，無毒不丈夫，為了利益我沒時間考慮別人的死活。也許商戶們會到公安局找警察報案，但也無所謂，保羅和劉波都是假名字，當他們追查的時候我們已經遠走高飛了。我們把貨運到白俄羅斯之後立即銷售變現，這一切我們做得天衣無縫，非常完美。騙人是講究技巧的，我有時覺得自己的演技甚至超過了保羅。

　　我們倆唱的完美雙簧屢試屢靈。我之後又和他打過幾次配合。中國的名優產品就這樣以幾乎為「零」的成本運抵我的店鋪，我每次看著滿載的集裝箱運抵港口，心中那種成功的喜悅便無法抑制。不記得是哪個名人說過，成功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我也許就是他們說的有準備之人。

　　有了錢就有了一切，房子、車子、美麗的女人和舒適的生活。別人需要奮鬥多年的東西，我在最短時間都擁有了。在我四十歲生日的時候，我已經徹底脫離了原來的生活。與過去告別當然是痛苦的，但我相信，那只是陣痛而已。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我給了前妻充足的賠償金，足夠她把兒子撫養成人，之後便與他們再無聯繫。

　　忘記苦痛的最好方法就是躍入嶄新的生活。我和保羅分道揚鑣，帶著充足的財富重回到保加利亞的索菲亞市。保加利亞美女如雲，只要有錢就可以買來一切，我在短短的五年時間裡，換了三任女友。我內心中的野馬狂奔起來，馳騁在陌生的國度，我的野心也越發膨脹，小打小鬧的生意再也不能引起我的興趣。於是我擴大經營，又接連租下幾個店鋪，在市場裡的生意也蒸蒸日上。

　　人生最寶貴的是時間。隨著年齡的增長，我積累的財富越來越多，但與那種光怪陸離的生活卻漸行漸遠。我玩不動了，夜生活的激情變得乏味。新鮮事物也再引不起我的興趣，我開始感性、開始脆弱，即使有美麗的女人陪伴也感到孤獨。我開始思念家鄉，開始回憶過去。幾次看到中國電視劇中兒子向母親盡孝的場景，都潸然淚下。我知道，自己終究逃不過內心的折磨，只能努力用物質去抵禦與日俱增的孤獨感。時間一晃而過，我突然發現自己老了。就在彷徨之時，我遇到了生命中的天使，惠芝。一個美麗的越南女人。

　　她是我從市場中認識的，那時她二十五歲，陽光、開朗，渾身充滿活力，像一匹小野馬，等著讓我征服。而我已年近五旬，對這樣一個姑娘展開追逐實在是有心無力。於是我用了最古老的方法與她等價交換，那就是用錢來換取青春。我以最高的價格收購了她的店鋪，又給了她成為老闆娘的機會，在最短時間將她「拿下」。我的時間不多了，禁不起徘徊和等待，我要以最短的時間獲得最大的收益，這才是我追求的效率。

　　當然，如果我知道在認識她的一年之後會被警察抓捕，當初也許不會去破壞她的生活。但未來總是無法預計，帶傘的日子卻總沒有下雨。

　　在保加利亞警察給我戴上手銬的時候，我甚至反應不過來是因為什麼。可笑，我竟然忘記了自己的逃犯身份。保加利亞警察告訴我，因為我十二年前在中國觸犯了法律，他們依據中國警方發佈的紅色通報，將我緝捕。我這才想起來，我曾經犯下的罪行。

　　抓我的地點是在我經營的店鋪裡，當時惠芝就在我對面。她看著我的眼睛，一言不發。不知為什麼，她眼神裡竟然沒有驚恐和憂傷，而是像死水一般的冷靜。太可怕了，我不明白，她為什麼是這種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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