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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在領事館裡,彭蓬見到了萬象的華商老喬。老喬五十多歲的樣子,一開口是濃重的南方口音,他和陳斌是朋友關係。

  兩人見面,禮節性地握手。「喬總,我們是中國警察,此行的目的是接陳斌回國投案。」 彭蓬開誠佈公。

  喬總默默注視著彭蓬,停頓了一下說:「嗯,我知道你們的來意,但到現在,我也不知道陳斌身在哪裡。」

  彭蓬笑笑,知道這是對方在試探虛實。「自己關機不露面,只讓一個朋友出面試探,這……大概不是待客之道吧。」彭蓬一針見血。

  「這……」喬總一時語塞,「哦,您誤會了警官,我也不知道他會關機。」喬總說起謊話,連自己都覺得彆扭。

  「喬總,我是個爽快人,有話直說。這次我們之所以來到萬象,是給陳斌最後一個機會,他有顧慮我知道,不畏罪也不可能逃亡兩年,不害怕法律的懲處也不會連續變更聯繫方式。他的情況我也略知一二。他在萬象做著木材生意,有一個工廠,同時還在沙耶武裡省開著一個焦炭廠,我們中國警察,歷來不打無準備之仗,無論他是想主動投案爭取從輕,還是要躲閃逃避拒絕見面,我們都會一如既往地開展工作。何去何從,要取決於他的態度。」彭蓬的話擲地有聲,已經指出了陳斌唯一的出路。

  「嗯,我明白了,既然您這麼直爽,那我也直來直去。我想替他問問你們,他回國自首,有沒有從輕的可能。」喬總問。

  「您讓他看看這個。」彭蓬拿出一張《通告》,遞給喬總。「這上面說得很清楚,是公安部在內的四個部委聯合發佈的,能不能從輕是依據這裡的內容。您先讓他看看。如果要談,請讓他拿出誠懇的態度來。」彭蓬義正詞嚴,「在萬象的六百萬人口中,有一百余萬都是華人,華人講圈子,更講禮數,既然您能替陳斌出面,就說明您是他的朋友,起碼是他信任的人。我想,您作為一個在老撾經商的老前輩,應該能瞭解到陳斌他現在的處境。」

  「好的,我一定轉達。」喬總這時候,再沒有理由說找不到陳斌。

  車緩緩駛過佈滿落葉的道路,一路上的風景讓人如癡如醉,深秋的溫哥華有種落寞的美,仿佛是一個優雅女子的淡淡哀傷。

  加拿大時間下午4點,辛婷在駐溫哥華總領館裡,準時見到了前來自首的周國慶。周國慶今年五十九歲,逃亡歲月的風霜讓他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在十五年前,他因為一起貸款詐騙案倉皇出逃,這一晃就是滄海桑田的歲月變遷,如今他的身形和步伐已顯老邁,再無昔日的睿智和矯健。

  看到辛婷,他露出怯懦的表情。

  「你,就是中國警察?」周國慶用顫抖的聲音,試探地問。

  「是,你就是周國慶?」辛婷反問。

  「是的。」周國慶回答。

  「我們來接你回國。」辛婷用女性特有的溫柔語氣說。

  「你們,辛苦了……」周國慶的語氣裡帶著複雜的情感,矛盾、彷徨、猶豫、退縮。

  他沒有直奔主題,而是在和辛婷的一問一答中,緩緩說起了往事,回憶起昨天的一幕一幕。

  周國慶研究生畢業後,留在某個大學任教。教師為人師表、受人敬仰,工作穩定還有固定的假期。而當時正值上世紀八十年代,改革開放的大潮讓他這樣的年輕人極力想擺脫傳統的束縛,投入到嶄新的生活之中,於是他辭去公職、下海弄潮,經過艱苦的十年奮鬥,在商場中拼搏出一席之地,成為令人羡慕的老闆。他在學校裡教授理科,嚴密的邏輯性思維讓他在商業經營中立於不敗之地,他的生意越做越順、風生水起,結交的朋友也越來越多、層次越來越高。做生意和教書育人不同,有時講的不是低調和謹慎,而是豪爽和仗義,他漸漸習慣了和生意夥伴們稱兄道弟,在社交場中把酒言歡。他自以為結交了不少莫逆之交,認為依仗著和朋友們的相互支持,就能在複雜的生意場上抱團取暖、一榮俱榮。

  誰知道就因為那些擔保,釀就了如此的大禍。

  「你至今還認為這件事與自己無關?」辛婷問道。

  「是的,我至今仍要告訴你,這件事與我無關。」周國慶回答,「國內的公安機關對我立案,我實在是不能理解。」

  辛婷看了案卷,清楚周國慶是在強詞奪理。在那起案件之中,他的身份不但是那幾筆巨額貸款的擔保人,還是案件的關鍵證人。幾筆貸款的金額高達一千萬,在上世紀九十年代的中國也算是天文數字了。

  在周國慶逃跑之後,因為贓款的去向無法獲知,造成案件調查的中途擱淺,在國內的其他幾個犯罪嫌疑人將罪責一股腦兒地推到了周國慶身上,他們則至今還逍遙法外。

  辛婷知道,自己不可能憑藉這一朝之力,就把橫亙在周國慶心中那十五年的心結打開,索性以柔克剛,用溫柔的溝通拉近與他的距離,提升他對自己的信任感。

  「你一天不回國投案,就一天不能解釋清楚。這一點,你該明白。」辛婷說。

  「我當然明白,要不是這次看到你們發的《通告》,也不會主動聯繫。我現在已經取得了加拿大的國籍,如果我不主動回國,你們也沒有那麼快能把我引渡回去,再說……」他停頓了一下,「我怎麼知道一旦回到國內,會不會得到公正的對待。」他說著內心的擔憂。

  辛婷看著周國慶,知道這是對方在亮出底牌。她已經和駐加拿大的警務聯絡官多次溝通,聯絡官的意見是,因為周國慶已經在加國入籍,如果按照正常的引渡程序,不但程序繁瑣、訴訟時間漫長,且耗費精力巨大,所以唯有勸返,讓其主動回國投案自首,才是最好的方法和途徑。

  此時辛婷雖然與外逃多年的犯罪嫌疑人近在咫尺,卻不能執行抓捕,履行一名中國警察最基本的權力。在境外沒有執法權,任何一點越過法律界限的行為,不但會讓行動前功盡棄,還很有可能造成不良的國際影響。辛婷沒有退縮,因為在一路上,她已經想好了應對的方法。

  「老周,我想問問你,你到底想不想解決十五年前的問題?」辛婷一字一句地問。

  周國慶沉默不語,看著辛婷。

  「如果你想儘快解決,就要利用好這次機會,勇敢地面對這一切。如果你不想解決,那也大可繼續在溫哥華這個美麗的地方躲避。但我想,下一次我們再來,大概就不會是以這種方式了。」辛婷的語氣溫和,但在周國慶耳中,卻像黃鐘大呂般震動。

  周國慶是個理性的人,但是理性的人又大多執拗。道理對他講明白了,他能認同,事情便可以進行,但如果他不能認同,逆水行舟,就不會順利成功。辛婷就是利用他這個特點與之對話。

  周國慶沉默了良久,才緩緩地點頭。他轉頭望著窗外,自言自語地說:「十五年了,我到底在努力著什麼……」

  周國慶從國內逃亡到加拿大的時候,還是1999年。那時他身上只帶了一萬元人民幣,居無定所,走投無路。他語言不通,國內經商、教書的本領也無處施展,就住在唐人街的地下室,從給人送報紙開始做起,一個星期一百加幣,艱難地生存下來。後來他看到在加拿大幹體力活收入較好,便投身到建築公司當起了工人,給別人封陽臺、鋪地板,收入在不斷增加,在一年之後,已經可以每個月拿到一千美金的收入。後來他又重整旗鼓,在溫哥華開起了公司,雖然規模遠遠不及在國內時的輝煌,但他在人生的逆境中,做到了再一次的騰飛。

  「老周,拋開案件不說,我很欽佩你的堅持和努力。」辛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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