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呂錚 > 混亂之神 | 上頁 下頁 |
|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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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管狀思維的堅守 黑漆漆的街道和樓區,肮髒的地面和潮濕的氣味,共同組成了一派敗落的景象。趙順默默地蹲在某一處垃圾集中站的後面,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點。寒冷和饑餓在侵蝕著他疲憊不堪的身體,難聞的味道讓趙順幾乎忍不住嘔吐。但他不能動,也不能離開,已經連續十八天了,趙順不是精算師,不知道這十八天可以細分為多少小時、分鐘和秒鐘,但他卻徹底明白了度日如年的含義。十八天,無限拉長的忍受和煎熬,該算是一種自虐吧。趙順不讓自己離開,不讓自己放棄,不能原諒自己有任何的紕漏,任何一次細微的疏忽都可能造成這原本被無限拉長的十八天前功盡棄。他在等一個機會,一個能猛撲過去,釋放自己所有能量,釋放這十八天所有疾苦的機會,他在等待著,在克制著,在忍受著,在煎熬著。意志支撐著他幾乎崩塌的精神壓力。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執著,也許因為這是他作為一個警察的職責? 十二點過後,雙腿僵硬的感覺,不知是冷還是長期的血液不流通,那是種被針紮的感覺。趙順想吸一支煙,直起腰來,哪怕幾秒鐘,但那種自我抵抗的矛盾卻重壓著他的脊樑。十八天太沉重了,讓他再沒有退縮的理由。趙順感到一陣眩暈,幾乎要倒在地上,他看到了自己面前出現了光亮,那是種幻覺,這黑暗的角落,怎麼會有光? 不對!他回來了! 趙順一想到這,渾身頓時緊張起來,他感到異常的寒冷和激動,連身體都不禁顫抖起來。他用力甩了甩頭,以確認自己不是在出現幻覺。是光,是從不遠處房間內射出的光。趙順欣喜若狂,幾分鐘前僵硬的身體在瞬間像重啟的發動機般恢復了機能,那種異常的寒冷也逐漸變為一種亢奮的燥熱。趙順默默撥通江浩的手機。「人……回來了。」 一躍而起,幾乎跌倒的踉踉蹌蹌。趙順以這個姿勢作為他離開這片潮濕肮髒的標準動作。他瘋狂地沖進了那間讓他望眼欲穿的臨時房屋。裡面頓時亂作一團。 「不許動,我是警察!」趙順夢囈般地叫嚷,「我,我是警察。」趙順用力地撲了過去,但卻發覺身體根本動不了。趙順感到一陣眩暈,眼前的一切逐漸模糊,而隨之取代的卻是一片白茫茫的幻影。趙順大口呼吸,用力搖頭,試圖恢復視覺。十八天了,我必須要抓到他,必須要…… 羅醫生和護士用力按著趙順。「給病人注射少劑量的安定。」羅醫生說。趙順瘋狂地在病床上掙扎,手上、腳上的約束帶把他的手腳勒出一道道血印。護士熟練地取過針劑,果斷地紮了下去。 一片慘白,趙順努力想從地上爬起來,但身體根本不聽使喚。眼前是冰冷的大理石地板和無數雙腳。重擊,身上、後背、頭部,無數次重擊,已不再是疼痛或麻木,他感到筋疲力盡,身體像棉絮一樣輕飄。迷幻的視覺,他試圖伸出手抓住身邊的潘正,但卻無能為力。他竭盡全力轉過頭,看到的卻是一動不動的潘正。他想叫喊,卻根本發不出聲。他知道自己快死了,該和潘正一個樣子。趙順漸漸失去了知覺,慘白的地面逐漸模糊起來。「不能死。」趙順在心裡告訴自己,「不能就這樣讓他們弄死。」趙順用牙齒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努力讓自己清醒。「潘正,我會為你報仇!」 「羅醫生,病人似乎又開始出現幻覺了。」護士有些驚慌。「已經注射了安定,怎麼還會出現這種情況。」 趙順緊閉著雙眼,雙拳緊握,似乎在掙扎,在求救。他用牙齒緊緊地咬著嘴唇,血從他嘴角流了下來。羅醫生走過去,輕輕摸著趙順的頭。「別緊張,放鬆,放鬆……」趙順的呼吸竟然漸漸平緩,抽搐的身體也漸漸放鬆。護士驚訝地看著羅醫生的動作,那情景,竟像是媽媽在安慰孩子。 姚小薇輕輕地撫摸著趙順的頭,像母親般的溫柔。趙順覺得安全,自己像個孩子般的安靜,柔軟的手指劃過頭髮的感覺,讓全身都柔軟了。趙順枕在姚小薇的腿上,幾乎要睡去,時間仿佛靜止,此時沒有任何聲音,就連春天常有的風也不知去向,鳥兒不再鳴叫,雲朵不再流動,柳枝不再飄展,車流不再穿梭,世間萬物在此時銷聲匿跡。姚小薇的腿也如此柔軟,像個停靠的港灣,那是一種女人獨有的氣息,是種讓男人充滿癡迷的味道,這與欲望無關。淚水,趟過了趙順粗糙的臉頰,沾濕了姚小薇的褲子,源源不絕,不可收拾。淚水讓趙順逐漸脫離迷醉,他努力地抗拒著清醒,但卻依然無能為力。他不想再次聽到風吹過的飄忽,鳥兒展翅的振動,甚至是任何讓他恢復理智的聲響,他害怕這一刻的來臨,害怕這美好幻夢的破滅,他不想離開姚小薇柔軟的身體,不想失去那種難得的安全感。 「趙順,我們分手吧。」姚小薇的眼淚滴在了趙順的臉上,那是種刺痛。一陣寒冷,侵襲了趙順自欺欺人的夢幻,他坐起了身,看到的是姚小薇那噙滿淚水的雙眼。那雙眼睛他曾多麼熟悉,而現在卻如此陌生。視覺、聽覺、身體的觸痛,一切都接踵而來,趙順感到自己在陷落,在陷入姚小薇那雙淚眼中。他重重歎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爸爸,你怎麼了?」孩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趙順痛苦地顫抖起來,他不敢回頭,不敢面對。他抬頭看著姚小薇,從她眼神中,看到了他們孩子的身影,同時,還看到了徹底的絕望。 羅醫生用毛巾輕輕擦去趙順額頭上的汗水,像個慈祥的母親。護士幾次想接過她手中的毛巾,都被她拒絕了。趙順慢慢平靜下來,不知是因為羅醫生的護理還是藥物的作用。他像個嬰兒般沉睡,安靜地躺在那裡,毫無戒備和抵抗。羅醫生看著趙順,歎了一口氣。 突然,趙順猛地抓住了羅醫生的手,那是種攻擊的力量。羅醫生大驚失色,急忙擺脫,而趙順卻越抓越緊,將羅醫生的手緊緊攥著,箍出了紅印。幾個護士也過來幫忙,卻怎麼也掰不開趙順的手。 「我不是瘋子,我是警察,是警察。」趙順不斷重複著。「你們不要抓我,不要脫我的警服!我不是瘋子,不是!」趙順痛不欲生。 羅洋和劉權看著羅醫生的手臂,一時無語。 「羅醫生,這是……」羅洋問。 「嗨,沒事,在我們這個醫院,醫生和護士在給病人治療中,是經常會遇到這種情況的。」羅醫生輕描淡寫地說,「趙順已經入院幾天了,暫時還不能脫離隔離區,他的病情有所好轉,但精神壓力似乎很大,自我強迫的症狀比較明顯,常常會出現幻視幻聽,而且病情會有反復。這個時候,你們還暫時無法探視。」 羅洋和劉權點了點頭。 「趙順就拜託給您了,他是我們單位的優秀幹警,也是我們的好大哥,需要做什麼,您儘管說,我們一定盡力而為。」羅洋說。 「是,趙順現在這樣,從根兒上講,是讓工作給壓的。他這人有股子『軸』勁兒,是個好警察,幹事不惜力,別人幹不了的案子他准能辦成,這點不是每個警察都能辦到的。但有一點,他也從來不聽別人的勸告,不撞南牆不回頭。唉,你說這世界怎麼了,好人怎麼沒有好結果啊!」劉權感歎。 羅醫生點了點頭。「你說的這些可以稱之為警察的精神,但在趙順的身上,同時也可說是症狀。患有強迫症的人就是這樣,因為是『管狀思維』,所以一條道走到底,幹事不會聽取別人的勸告,在精神上會強迫自己一直進行,這點連他本人都控制不了。」羅醫生喝了一口水。「他確實是個好警察,而且是個對工作很負責的警察。這些天他常常出現幻視幻聽。你是叫劉權吧?」羅醫生突然問。 「是啊,是我。」劉權詫異。 「嗯,你們戰友的感情深厚,趙順總把我們當成你,一邊叫你的名字,一邊說那些案子,什麼公司啊,貸款啊,我們也聽不太懂。還總是提另外一個人,也是你們同事吧,好像叫……叫任毅。」羅醫生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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