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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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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傍晚,天空淋漓地下起了小雨。太陽看表,已經過了八點。他把車騎到一排樹下避雨。溫度降了下來,四周一片寂靜,別墅區裡亮起了點點燈火。已經快二十個小時了,太陽依然不敢有絲毫怠慢。在黑暗中他想了很多事,比如為什麼別人總把自己當傻子。他曾經特意在百度搜索「傻子與正常人的區別」,發現答案五花八門,有的說「真正的傻子是不會提這個問題的,提這個問題的都是正常人」;有的說「要看真傻還是裝傻,裝傻的人比真傻的人聰明一萬倍」;也有的說得挺繞,「當一個正常人在一群傻子之中時,就會被當成傻子,而當一個傻子在一群正常人之中時,卻會覺得自己比別人聰明」。 太陽不但沒能找到答案,還把自己給繞進去了。也許跟猴子說的一樣,自己雖然智商沒什麼問題,但情商低,為人不夠圓滑世故,做事不會拐彎抹角,軸勁兒一上來幾頭牛都拉不回來,動不動就一條道走到黑。但他沒轍,自己就是這樣的人。他又想到了莎莎,那是種說不出來的感覺。是愛嗎?就像戴姐說的那樣,感覺好像有了軟肋,也好像有了鎧甲。他似乎沒有。但在得知莎莎要離開的時候,他卻感到心裡空空的,他無法定義這種感覺。 還有,他弄不懂楊威和老洪為什麼要臨陣退縮,弄不懂白所為什麼會知法犯法。許多的問題像繩結一樣糾纏在一起,讓他厘不清想不透。他深深地歎了口氣,望著小區的燈火,讓自己隨著雨的節奏安靜下來。他知道蹲守最忌心浮氣躁,捕獵前的狀態要心無旁騖。這時,一輛黑色的奔馳商務車駛到小區入口,司機按了幾下喇叭。太陽心中一震,他認得那車,是謝洪東的座駕。 看門老頭走出保安亭,慢慢悠悠地用筆記下車號,然後抬杆放行。太陽趁機從鄰近的圍欄翻了進去。他緊隨著那輛車的方向,在小區內潛行,不一會兒就到了一個獨棟別墅前。別墅的燈亮著,隔著窗簾恍惚能看到人影。太陽不敢靠得太近,站在一處監控拍不到的位置。雨漸漸停了,身上的衣服濕透了,他忍不住打了個冷戰。這時,別墅裡的燈突然滅了,門開了,走出一個人。太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仔細看去,是那個留著光頭的小個子,龐博。 龐博回頭在說著什麼,另一個人也同時走了出來。他中等身材,穿一身黑色的運動服,右肩挎著一個大包,看不清面容。兩人並沒一起走,龐博上了奔馳車,向小區外駛去。而「黑運動服」則朝太陽的方向走來。太陽趕緊躲到暗處,但還是被他發現了。「黑運動服」警惕起來,加快腳步,抬手一按,一輛停在十幾米外的白色轎車便被解鎖。解鎖的瞬間車燈亮了,太陽看清了他的面貌,小眼睛,大下巴,額頭上還有一塊明顯的疤,和照片上一模一樣,正是鄧彪! 「鄧彪!」太陽突然大喊。鄧彪猝不及防,下意識地抬頭。 「警察!別動!」太陽如獵豹捕獵,猛地沖了過去。 鄧彪來不及開車,轉頭就跑。一場抓捕隨即展開。 鄧彪如驚弓之鳥,拼命逃竄。太陽緊隨其後,咬死不放。經過這些天的長跑訓練,他的身體素質明顯提高,十公里以內基本不會「掉鏈子」。兩人一前一後,在夜色中較量著。他們跑出了小區,穿過了樹林,一直臨近高速路。太陽控制著呼吸、心跳和步伐的節奏,越跑越穩、越跑越快,逐漸縮短雙方的距離。但鄧彪也毫不示弱,奮力掙脫。太陽記得楊威的叮囑,在抓人時不能緊隨其後,要從側面追,始終與抓捕對象保持一個身距。眼看著就要跑上大道,鄧彪突然轉身,掄起大包向太陽砸去,沒想到卻一下掄空,差點把自己帶倒。借此機會,太陽猛出一拳,打在了他的臉上。鄧彪應聲倒地,太陽猛撲過去,又被鄧彪一腳踢倒。兩人纏鬥起來,但太陽卻並不是鄧彪的對手。他的拳頭很硬,砸在太陽身上砰砰作響,太陽毫不退讓,施展起擒敵技巧幾次將他扳倒。不過一兩分鐘的時間,兩人都累得氣喘吁吁。這時,鄧彪賣了一個破綻,再次狂奔。太陽不敢怠慢,隨後追趕。鄧彪躥上了高速路,又跨過隔離帶,想逃到另一頭,卻不料此時,一輛貨車呼嘯而來,猛地將他撞飛。 「嘭!」的一聲,太陽驚呆了,眼看鄧彪的身體呈一個抛物線飛了出去。 「啊!」太陽大叫起來,「停車!停車!」他大喊著。但貨車卻並未減速。 交警、巡警、刑警,接踵而至,卞隊、白所、牧安,甚至郭局,先後到場。漆黑的夜色被紅藍燈光照亮,現場被拉上了警戒線。鄧彪昏迷不醒,被送到醫院搶救。肇事車輛還沒找到,交警和刑警正在協同追蹤。 在手術室外,太陽木然地坐在長椅上,望著對面的白牆。他感覺大腦一片空白,手腳冰涼,不知該如何向面前這些掛著不同警銜的人解釋所發生的一切。他不知該懷疑誰、相信誰,他徹底亂了。 手術室門前的紅燈滅了,一個醫生走了出來。太陽機械地站了起來。 「抱歉,我們盡力了。」醫生輕輕搖頭,他的聲音不大,卻在太陽耳畔像響了一個炸雷。 郭局愁容滿面,「肇事司機找到了嗎?」他問牧安。 「還沒有。」牧安搖頭。 「邰曉陽,為什麼擅自行動?」郭局看著太陽,表情複雜。 太陽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 「這麼重要的線索,為什麼不請示彙報?為什麼不堅持雙人工作制?為什麼不等警力充沛了再執行抓捕?告訴我!」郭局火了。 「我……我……」太陽聲音顫抖,無言以對。 「不相信組織嗎?還是在隱瞞什麼?你是中國的人民警察,不是美國的超級英雄,一切要服從命令聽從指揮,這麼簡單的道理還不懂嗎?還有你們幾個,都難辭其咎!」郭局指著白所等人,「我宣佈,從即日起暫停邰曉陽的職務,直到此事查清為止!」他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立夏有雨三伏涼,近些天總是下雨。天烏雲密佈,雨聲覆蓋了一切,眾人散去了,世界只剩下太陽一個人。他停留在醫院門口,不知自己該去向哪裡。他不想回派出所,不想見到白所和卞隊,也不想去找莎莎,讓她看到自己的軟弱。於是就這麼徘徊著彷徨著,被孤獨吞沒。他望著漆黑的天空,覺得心底最後的一絲光亮都被裹挾進去了。為了行使警察的職責被剝奪了警察的權利,哼,多麼可笑的事啊,但就是這麼發生了,和楊威一模一樣。也許楊威說得沒錯,有一雙無形的手看不見也摸不著,但可以控制你、操縱你,讓你不明不白地陷入泥潭,無法自拔。他終於明白了這種感受。 這時,猴子走到他身邊,「太晚了,先回去吧。」 但太陽卻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太陽,你怎麼了?」猴子小心地問。 「孫達勝!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太陽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積蓄已久的情緒爆發出來。 「我……我做什麼了?」猴子被嚇傻了。 「做什麼了你不知道嗎?你是不是一直拿我當傻子,認為我好欺騙!對不對!」太陽拽住猴子的胳膊,但用力太大,一下將他帶倒。 「你幹什麼!」猴子也急了。 「咱倆認識好幾年了,我一直覺得你是個聰明人,一直羡慕你,信任你,拿你當我最好的朋友,跟你無話不說。我知道,我算不上一個好警察,各個方面都不如你,我覺得有愧,所以一直想努力做得更好。我一直盼著你也能轉成警察,能跟我一起執行任務、一起辦案。因為有你在我身邊,我就覺得心裡特別踏實。但我怎麼也想不到,你能幹出這種事,你能背棄一個執法者最基本的東西。」太陽的聲音顫抖著,眼淚流了下來。 「你憑什麼跟我這麼說話?憑什麼用你自己的想法來形容我?」猴子也激動起來,「哼,你看錯我了,我根本就不是你想像的那種人。」 「我都調過錄像了,那個東西是你拿走的。你把東西放哪兒了?給誰了?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想幹什麼?你不知道這麼做的後果嗎?」太陽質問。 「你有什麼權力這麼問我?」猴子一把推開太陽,「你有什麼證據證明是我拿的?辦公室門前的監控嗎?你拍到我拿硬盤的鏡頭了嗎?」他反駁著。 「我從來沒說過是你拿的硬盤,你這是不打自招。」 猴子愣住了,無言以對,但隨即又穩定下來,「太陽,既然你把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那我不妨也說幾句真心話。是,咱倆是認識好幾年了,你一直拿我當朋友,這點我信。但我告訴你,我卻從來沒拿你當過朋友。你在我心裡就是個笑話,跟你在一起工作是我的恥辱。我每次看你辦案的時候,心裡就特別難受。憑什麼是你而不是我呢?為什麼這麼多機會都讓你給占了?為什麼每次我想進步的時候,你都沖到我前面?為什麼你要把我所有的路都堵死?我可是全市的優秀輔警啊!我可是警務技能的標兵啊!憑什麼你當了警察,而我是個輔警!太陽,你別跟我這兒裝傻充愣、裝好人,你根本就不傻,你是一直在揣著明白裝糊塗!」 太陽愣住了,嘴唇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怎麼也想不到猴子會說出這些話。他癡癡地望著面前這個人,覺得異常陌生。 「你……跟我說的那些,都是真的嗎?」太陽問。 「對!都是真的!」猴子流淚了,「我已經提出辭職了,以後也不準備再考什麼警察了。我會離開這個城市,去尋找屬於自己的世界。」 「但你會是個好警察的!」太陽大喊。 「我才不稀罕呢……別說是派出所,就是刑偵、經偵我也不稀罕。邰曉陽,我終於可以不再羡慕你、嫉妒你、恨你了!我也不用再這麼卑微地活著了!」猴子說完就轉過身,向遠處走去。 「這不是真的,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太陽淚流滿面,在後面喊著。但猴子已經消失在了黑夜裡。 太陽癱倒在地,他摸出手機,木然地操作著,尋了半天才找出那首歌。歌聲在空蕩的世界裡響起: How many roads must a man walk down, Before you call him a man? How many seas must a white dove sail, Before she sleeps in the sand… The answer, my friend, is blowing in the wind, The answer is blowing in the wind… 太陽在恍惚中,仿佛看到了一片光芒在風中飄蕩,但卻漸漸變得暗淡。他想起了那天和猴子的對話: 「這首歌叫什麼名字?」 「Blowing in the Wind,一個電影裡的插曲。」 「歌詞什麼意思?」 「人生難料,世事無常。」 「那個電影我好像看過,是講一個傻子,幹什麼都特別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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