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呂錚 > 藏鋒 | 上頁 下頁
八


  「嗯……」季敏輕輕點頭,表情竟是微笑,「業主都不配合,收費率連百分之五十都達不到,老闆還逼著我們收,達不了標這個月的績效又要泡湯……你呢,我看這兩天也都沒回來。」季敏抬頭看他。

  「嗐,市局要連續開兩個重要的會,加班寫稿,還是老一套。」譚彥說得沒有滋味。

  「我現在有時覺得啊,自己都快不會哭了。每天上班都要對著業主笑,無論他們對你是什麼態度,都得強裝笑容。時間久了啊,幹什麼都笑,哼,真是可悲啊……有時我就想啊,這輩子還能不能換個地方,找個天天能哭的單位,一上班就哭,發洩夠了就睡覺,那樣大概比現在舒服。」季敏自言自語。

  「實在不行就換個工作吧。」譚彥看著季敏。

  「談何容易啊,你也不是沒給我介紹過。就說上次那個保險公司,一進去就讓我推銷保險,還讓你幫著跟林楠拉關係。我知道,你們警察許多事不能碰,也不想給你添麻煩,所以才辭職的。」

  譚彥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撓撓,在幼兒園乖嗎?」

  「還算乖吧,但最近有個大孩子總欺負他,老師也管不了。我去見過那個孩子的家長了,還算通情達理,說回去管教孩子。還有啊,撓撓也不知跟誰學的,最近老說『一邊兒去』,我正在讓他改這個毛病。」

  譚彥和季敏的兒子大名叫譚曉榮,是在兩人結婚後第七年出生的,所以譚彥給他起名叫撓撓,意思是幫助他們度過七年之癢。但沒想到孩子出生後,就發生了一系列的事情,先是幾次生病引起了家庭矛盾,後又因雙方各忙工作聚少離多造成了感情降溫,導致這段感情幾乎走到了無疾而終的地步。但最後的導火索還是落了俗套,在一次準備給季敏製造驚喜的過程中,譚彥意外發現了她和同事老孟的關係。那天是譚彥和季敏相親的紀念日,譚彥準備好一束玫瑰,他躲在物業公司的門口,期待著季敏見到他的驚喜。但沒想到,他卻見到了不該見到的一幕。那天下雨,微冷,老孟為季敏撐傘,兩人就那麼目不斜視地從距離譚彥不過幾米的地方走過。他們漫步在雨中,相依相偎,你儂我儂。

  譚彥的心死了,怎麼也沒想到這種事竟發生在自己身上。他沒有跟蹤,也沒有調查,他覺得那一刻事實就已經清楚了。比起現場捉姦的床單和避孕套,妻子看對方的眼神更能說明一切。那天晚上,譚彥扔掉了玫瑰,與季敏冷靜地攤了牌。季敏並沒有流淚,臉上浮現出不同層次的笑,尷尬的、苦澀的、自嘲的,比哭要難看很多。譚彥不想爭出對錯,他理性地告訴自己,要不是因為孩子,兩人可能會在更早時間就結束了,這場愛情就是一個誤會。而對他來說,與其自己提出分手,倒不如是這個結果,以德報怨,讓別人虧欠自己,倒是他經常在職場上使用的手段。於是譚彥成全了兩人。

  譚彥覺得自己的心是空洞的、麻木的,整日謹小慎微地工作,讓自己整天都緊繃著神經。除了見到兒子還能有一絲靈動之外,其他的生活似乎已灰黑一片,什麼都引不起他的興趣。他不知不覺地走了神,靈魂飄到了書桌旁和電腦前,嘴裡不自覺地默念著什麼。

  「你……念什麼呢?」季敏皺眉。

  「哦,沒念什麼。」譚彥遮掩。

  「呵,又是講話稿吧……」季敏黯然,「哎……撓撓,你什麼時候來看都行,我沒事。」她看著譚彥說。

  「那個,房子給你吧,等忙完這段,咱們去過戶。」譚彥說。

  「不用,存款你都給我了,我帶著撓撓回我媽家住就行。」季敏尷尬地笑了一下。

  「我跟你分開了,要房子有什麼用。我們單位有公租房的指標,一個月兩千多塊,住房公積金正好供上。」譚彥說。

  「不用,我能自己解決。」季敏又笑。

  「這裡離撓撓幼兒園近,以後你要想讓你爸媽搭把手,還能讓他們過來住。」

  「我說過了,我帶撓撓去媽那住。」

  「聽我的,你連房子都沒了,以後還怎麼過啊。」譚彥突然提高了嗓音。

  季敏一愣,不再笑了。

  「對不起,我不該對你這種態度。」譚彥歎了口氣。

  季敏的表情有些難過,眼淚似乎在眼眶裡打轉,卻並未掉落。譚彥用餘光看著她,覺得她也老了。女人一過三十就開始加速衰老,季敏比譚彥小兩歲,但也已經三十四歲了。記得剛認識的時候,她還是個小姑娘,一笑起來特別好看,特別好看。但時光荏苒,一晃就過了這麼多年,她的笑竟然成了職業,失去了本身的意義。人是會變的,所以說物是人非。

  譚彥緩和了語氣:「再聽我一次,房子給你,咱們雖然分開了,但以後有什麼需要都要來找我。」

  譚彥不想把談話弄得這麼溫情,但文人的毛病一犯,又開始自作多情起來。他該知道,季敏與他離婚之後,會馬上投到老孟的懷抱,兩人甚至可能拿這裡做婚房。但譚彥覺得,這一切都與自己無關了。自己此時能做到的,就是仁至義盡,彼此的故事雖然結束了,但曾經愛情的結晶,兒子撓撓,還會將他們的過去定格並維繫下去。

  季敏沉默了好久,終於點了頭。「好吧,那就掛撓撓的名吧,給他留著。」她算是同意了。

  談判之後,兩人開始各自忙碌。季敏不停打著電話,好像是在跟老闆彙報著業委會的最新動向。譚彥打開電腦,開始整理市局紀律作風大會的講話稿,同時把郭局下午車上的即興發揮,有層次地融入陳飛的事蹟稿件之中。他覺得這場報告會的重要性不僅是凝聚警心、鼓舞士氣這些表面上的文章,更重要的是要給前來參會的省市領導一個合理的解釋,那就是陳飛的犧牲不是被動的,絕不是傳聞中的因為工作壓力過大,被「亮劍行動」壓倒,而是因為主動擔責、率先垂范,作為一名派出所所長、一名保轄區平安的第一責任人,無私無畏地奉獻出了年輕的生命。別看主動與被動一字之差,但結果卻截然不同。

  他當然理解郭局下午那段話暗含的意思,所以會在講話稿中著重強調。同時一個大膽的構思也在他腦海中產生,那就是能否讓陳飛的家人親自上臺去講述英雄。想到這裡,譚彥感到有些激動,他立即撥打電話,讓宣傳處的小曲通知老趙、老龐明早開會,他要讓這個報告會不僅莊嚴隆重,更要催人淚下感人至深。他知道,這是自己職場生涯的一個重大機會,章鵬不是說了嗎?要憋就憋個大的。

  譚彥一直忙到深夜,才到衛生間洗漱。這套十幾年來一直被稱為「家」的房子,其實只是個不到七十平方米的一居室。撓撓的兒童床被放在客廳的東側,緊鄰著沙發和餐桌。家裡的電視很久都沒有打開了,每次開機都要向歌華有線重新申請信號,所以撓撓愛看的《小豬佩奇》也大都是在季敏的iPad上播放。譚彥本想睡沙發,但穿上睡衣之後才想起沙發壞了,上周已被收廢品的拉走。而這幾天自己都沒回家,所以忽略了這個問題。譚彥躊躇著,最後還是硬著頭皮走進了臥室。季敏已經睡了,但床頭燈還亮著。

  譚彥鑽進被窩,關上燈,躺在季敏身旁。他凝視著天花板,不知怎麼的,突然想起了自己十多年前寫的一首歌,名字叫「走過校園」,記得那次是他和季敏一起,到一所大學裡散心,看到三三兩兩戀愛的學生,有感而發創作的。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