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一六六


  §5 那些花兒(5)

  呵呵,又被你笑話了。丫頭,這回你高興了吧?

  「不學無術!」你在電話裡面樂不可支,「被逮著了吧?」

  我嘿嘿樂。誰說我我都可以不聽,但是你說我,我就喜歡聽。

  「喏!」你笑得喘不過氣來,「『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這根本不是你的讀者寫的,是你的讀者引用的!它是大唐三藏法師義淨譯製的《佛說妙色王因緣經》!還跟我臭拽什麼『愛神比死神更冷酷』!好了!現眼了吧?」

  我笑:「是,是!」

  「你啊!」你笑得不行了,「不學無術!」

  我也知道自己不學無術。我才27歲,我對宗教不感興趣,我也不是全才啊!何必要求我一定要知道出處呢?

  「好了好了!」你笑道,「知道錯就好了!繼續寫你的小說吧!我還等著看呢!注意啊!不許寫我的壞話!」——天底下的美眉都是一個心思,就喜歡看自己喜歡的男人出醜。

  我心裡想,丫頭,那還由得了你嗎?嘿嘿,你慢慢看吧。

  很多年前,我就那麼恍恍惚惚地回到了山溝裡面的狗頭大隊。

  很多年前,我是一個小兵,一個從戰場上下來的小兵。我沒有軍功,只有一顆變得破碎的心,還有一個悠悠蕩蕩的靈魂。

  我的退伍手續很快就辦好了,誰也沒有勸我不要退伍,繼續留下來,包括何大隊,他也沒有勸我。

  他的大黑臉默默地看著我,沒有多說什麼。

  我也默默地看著他,許久。

  「保重。」過了很久,他才輕輕地說——他從來沒有這麼輕聲過。

  我鼻頭一酸,我真的好想叫他一聲「爸爸」,兩年了我一直想這麼叫他,但到最後我也沒有叫出口。

  和以前的退伍老兵不一樣,我沒有和我的武器揮淚告別,走的時候我沒見到我的武器,我也不想見。我也沒有什麼送行儀式,我不想那樣。

  狗頭高中隊到最後也沒有說一句話——他知道我恨他——其實我後來慢慢長大了,也理解他了。不然他帶老婆孩子來看病,我是不會搭理他的。我知道他是軍人,而我只是一個小兵,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而我,也不再是個小兵了。

  清點完我的凱芙拉頭盔和戰備物資,我把所有的軍旅往事都裝進那個經歷風吹雨打的91式迷彩大背囊。背囊上面打著幾個細密的補丁,然後我背著它走出兵樓。

  馬達和我們特勤隊的弟兄在樓下散亂地站著或者蹲著。我一下去他們都圍上來了。但是,我沒有說話,他們也沒有說話。我還看到兵樓上幾乎每個窗戶都露出了各個分隊弟兄的光頭,他們都默默地看著我。

  我穿過馬達他們,默默地走向辦公樓前的停車場。我父親派了一輛奔馳來接我,那個時候他的生意已經做得很大了,但是他沒有來。我沒有讓他來,我不想讓他知道什麼,我不想讓他心疼我。

  來接我的人是我父親當籃球教練時候的好朋友。他當時是體校的摔跤教練,現在是我父親的副手,一夥體育界的老油子開了一個公司。只要不是我父親來,我心裡就有數,大隊常委會對我父親說,但是不會對外人說。

  我背著我的大背囊,穿著報名參軍時候的牛仔褲和李寧的夾克衫,腳下是一雙旅遊鞋。我孤獨地走向那輛黑色的奔馳。我的身後是幾百雙戰友兄弟的眼睛。我就那麼在他們的注視下,離開他們。我真的有淚水,但是我強忍著。

  「敬禮——」我聽出來了,是馬達班長。

  隨即,在我的回憶裡面,我看到樓前樓上的戰友弟兄整齊地敬禮。我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但是我不敢回頭,我流著眼淚走。他們在後面默默地看著我一步步走遠。

  我的那個叔叔默默地看著我,他也當過兵,是老偵察兵。他知道這種感情,所以,他對我輕輕地說:「你要跟他們告別一下。」

  這個叔叔是從小看著我長大的,我很聽他的話。我就立正,背著一背囊的青春利落地向後轉。我看見幾百個弟兄在各個角落向我—— 一個即將離開他們的小兵弟兄敬禮。

  我的眼淚還在流,我的視線模糊了,所以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哭。我緩緩舉起我的右手,久久地敬禮——這是我最後的一個軍禮。我和我的弟兄們,沒有語言,只有一個軍禮。

  當我的淚水流淌得差不多的時候,我看見了何大隊。他站在訓練場的門口,我知道他是趕到門口的。他舉手向我—— 一個離去的小兵敬禮。

  我看不清他的大黑臉,一個原因是遠,另一個是我的淚水又出來了。我的手還舉著,我抽泣著從嘴裡緩緩吐出兩個字:「爸爸……」聲音很輕,只有我自己可以聽見,卻永遠留在我的記憶中。

  我流著淚和我的青春、我的狗頭大隊、我的軍旅生涯敬禮告別。然後,我緩緩把右手放下,咬牙轉身離開。我在他們的注視下卸下我的大背囊,那是我在外形上最後一點兒陸軍特種兵的痕跡(我不知道現在有多少野戰部隊裝備大背囊,我們當時只有特種部隊才有),我把它放在了車的後備廂。然後,我就上車了,我不敢看他們,但我知道,他們的手都沒有放下。

  車緩緩地開過我們狗頭大隊的院子。我看見了所有的一切:訓練場、角落的榮譽室、民航飛機殼子、狗班的狗房、車輛維修所、加油站、車庫、遠處的直升機、中隊的大門……它們離我越來越遠。

  到了大門口,我下車把門條交給警通中隊的糾察班長。他什麼話都沒有說,我上車離開。然後我聽見他在後面一聲高喊:「全體——敬禮!」

  唰——我知道,他們是持槍禮。

  我一下子哭出聲來,真的是哇哇大哭。我知道,我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的狗頭大隊。

  車在盤山公路上走著,奔馳很舒服,但我真的不是很習慣。

  那個叔叔問我:「現在上高速嗎?」

  我擦擦眼淚,按下車窗的自動開關——我探過一次家,知道這個東西怎麼使,開始是真的不知道——風一下子吹進來了。

  我說:「去一趟城裡,我要去軍區總院一趟。」

  小菲昨天給我打過電話,她有東西要給我。

  我也要和她告別。我知道,我和她永遠不會再見面了。

  一見她,我就會想起小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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