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一五八


  芬蘭哥們兒洗桑拿是一家子一起洗,在芬蘭連連部是連官帶兵一塊兒往那個小桑拿房裡擠。軍裝一脫,拿起墊板,大家都一個樣,管你是官還是兵,都得排隊。進去以後,一邊蒸一邊喝啤酒一邊吹牛。據說在芬蘭連談生意都在桑拿房裡談,不過這麼著也好,管你是大老闆還是小老闆,在桑拿房裡一律眾生平等。

  桑拿是芬蘭人的一種生活方式,芬蘭人到哪兒就會把桑拿修到哪兒。所以聯合國維和部隊內部有個笑話——為什麼兩個同一國籍的觀察員不能同時上哨?因為要是兩個芬蘭觀察員老哥湊到一起,他們就會開始在哨上修桑拿。

  這話其實有點兒誇大,也不是每個芬蘭部隊的陣地都有桑拿,只有連部才會修桑拿房。連部那些傢伙天天洗,那個軍士長跟我說,他在芬蘭都沒這麼天天洗過。他告訴我芬蘭大城市的一個居民樓裡只有一個公用的桑拿房,門口掛個小黑板,誰要用自己先登記,寫清楚日期時間,一戶一小時,所以在城市裡基本上只能一周洗一次。軍士長還跟我說,芬蘭洗桑拿最好的地方其實是農村。農村人修房一定會先修桑拿房,而且自家的桑拿房主婦會天天擦洗,裡面特別乾淨,木頭板壁都擦得發亮。城市裡的桑拿房沒有專人照顧,比農村差多了。所以芬蘭農村的婦女會在桑拿房裡生孩子。

  蒸完桑拿,我們就穿好衣服出來坐在沙發上接著喝、接著吹。然後芬蘭老哥們兒上了私藏的洋酒——「芬蘭迪亞」伏特加。按狗頭高中隊的說法,伏特加的味道就是糧食白酒兌水。虧他能想出來這個比方,不過說得也差不多。喝到興濃,大家就不管誰是官誰是兵,全都勾肩搭背開始叫哥們兒了。

  芬蘭老哥們兒喝酒也得換新花樣,酒具是個叫作「庫克薩」的芬蘭傳統的帶把木頭杯子,上面烙著人的名字。芬蘭老哥們兒把烙著我和狗頭高中隊名字的庫克薩作為禮物分別送給我們。據說第一次用庫克薩的時候裝的是什麼酒,以後酒具就永遠留著那種香味。杯子只有拳頭大,倒滿烈性酒,拿個細繩拴在把上往脖子上一掛,今天晚上就得用它喝了,這一晚上只准喝,不准倒。

  芬蘭老哥告訴我們,庫克薩是用芬蘭森林裡的整塊松木節疤挖出來的傳統工藝品,經過這頭一次的洗禮以後,就會永遠在森林裡保護它的主人。「庫克薩之夜」其實就是芬蘭人整客人開心,所以只要這一晚還沒散場,拿庫克薩的客人就得端著那個木頭杯子,不能放下,而且杯子必須始終是滿的。別人酒杯裡面的酒不光是伏特加,也可能是法國的科涅克,甚至還有可能是啤酒。如果你喝一口,按規矩,旁邊的人不管自己手裡拿的是什麼,立馬就給你續滿。要麼把你喝趴下,要麼大家盡興散夥。

  我們喝酒,唱歌,跳舞,從來沒有這麼痛快過啊!他們唱芬蘭軍歌,我們唱《過得硬的連隊過得硬的兵》、《團結就是力量》等國內軍歌。狗頭高中隊還趁著七分醉意,光屁股打醉拳當眾現眼,但是芬蘭老哥掌聲一片。要我說,這孫子的醉拳確實打得好看,打得花哨,但是他從來沒有教過我們。看來俗家弟子這個稱號還真的不是白來的。

  大家都醉了。狗頭高中隊先倒,少校軍官的德性也沒有了,接著我也倒了。然後我們就在芬蘭連過夜了。

  其實關於芬蘭連的哥們兒,值得一說的鳥事還真的挺多,不過我的時間不夠了,我要趕緊走故事,所以我就說說芬蘭狗爺的事吧。芬蘭連、挪威連都有狗爺,一是用來檢查車輛,二是用來巡邏。我跟芬蘭連的狗爺沒什麼交情,但狗頭高中隊這個孫子跟狗爺好像有一種天生的親戚關係。不僅是我們狗頭大隊的中國陸軍狗爺,就連芬蘭陸軍狗爺和挪威陸軍狗爺們見了他也跟親戚一樣。我們工程兵大隊的哥們兒私下開玩笑說:「這是高中隊的海外洋親戚。」

  這事兒也真的邪性了啊!狗爺見了狗頭高中隊就特別親,一直往這孫子身上撲啊!狗頭高中隊也不見外,還親熱地訓狗:「坐!坐!」

  我就納悶兒了,這孫子怎麼用中國話訓芬蘭狗爺和挪威狗爺啊?但是他的口令和手勢一旦發出,芬蘭狗爺和挪威狗爺就會坐下來。這事讓芬蘭連和挪威連訓狗的哥們兒都笑得夠嗆,直伸大拇指啊!

  我跟芬蘭連的哥們兒親,狗頭高中隊跟芬蘭連的狗爺親。關於狗爺的故事還有很多很多,但我要抓緊時間走故事了,還是回到我們跟芬蘭連哥們兒擦肩而過的時候。狗頭高中隊很不自在,他在這幫老哥跟前喝醉過還能自在嗎?

  我們接著巡視,其實真的是例行公事,因為中國工程兵大隊的工地基本上是不會被任何武裝力量襲擊和騷擾的。這是老前輩的底子,在第三世界國家的民眾心中,我國的威望是比較高的。就算有人找事一般也不會拿中國工程兵大隊開刀。

  我們就看看轉轉,在去一個工地的路上,電臺響了。在任務區裡的車輛電臺一般都可以同時監聽總部作戰值班室和本營的頻道。我們先聽到的是總部作戰值班室的英語通報,說某區發生意外衝突,讓某區無關車輛儘快避開。我一聽不就是我們在的地區嗎?我仔細一聽,還真的隱約有槍聲,但是不明顯。

  接著我們中國工程兵大隊的呼叫就來了,狗頭高中隊拿起話筒汪汪汪。我本來沒有在意,因為電臺聯繫有時候是真的沒有什麼事情,只是看我們是否安全而已。

  但是我一聽就傻了!程大隊在呼叫:「23車,你們在什麼位置?」

  「23車在某位置,請講。」

  「中國維和醫療隊外勤小分隊被雙方突然爆發的衝突捲進去了,她們正好在雙方交火前沿中間的某村巡診!你們馬上去把她們接出來!」

  「是!」狗頭高中隊答道。

  中國維和醫療隊外勤小分隊?莫非是小影和小菲的那個隊?隨即我就急了,天底下沒有這麼巧的事情吧?

  我們風馳電掣往某村趕啊!一路上弟兄們都急得要命——是我們的女兵啊!我就更急了!——會不會有我的小影呢?

  然後我聽見了比較零星的炮聲,不是野戰加農炮或者榴彈炮,是迫擊炮和40火,也就是RPG。此外,還有密集的AK槍聲啊!

  我們直接沖進不時有迫擊炮彈落下的戰區。我第一次體會到槍林彈雨的感覺,聽見耳朵邊上嗖嗖嗖的子彈聲音!

  我們都低著身子,把頭埋在下面,儘量蜷起來。然後我們就沖啊!其實這絕對是違反UNPF條令的,按照規定我們應該趕緊離開,尤其是雙方還在交火的時候,我們是不能進去的。但是我們能不進去嗎?那裡有我們的中國女兵啊!

  狗頭高中隊不斷通過電臺汪汪汪,呼叫醫療隊的分隊。後來還真的聯繫上了,信號彈從某村打出來。我們的白色吉普車直接往某村沖。子彈不時從耳邊掠過,甚至打碎了我們的車窗戶,但是我們不管三七二十一,跟白兔子一樣直接往裡沖。

  其實雙方的交火已經平息很多了,不如開始時激烈。後來我知道觀察員老哥們兒及時跟衝突雙方的上級取得了聯繫,採取了一些措施,確實管用了,雙方陸續停火,只有零星的槍聲了。再加上芬蘭連的哥們兒來得快,就起到作用了。

  我們沖到某村子裡面去了,這時候槍聲已經漸漸平息,我們看見了中國維和醫療隊的兩輛白色吉普車,一輛上面有紅十字,一輛是警衛車。

  人呢?我們的女兵呢?我們一邊喊一邊找。

  「這兒呢!這兒呢!」

  有人在喊,我一看是小菲,她在不遠的一個屋子裡面伸出腦袋。然後醫療隊的警衛班長跟我們揮手。

  狗頭高中隊喊道:「藏著!別出來!我先問一下總部停火了沒有。」

  還問什麼啊?我就要衝過去,但是馬上又停步了。我畢竟是班長啊!

  「小菲!」我喊道,「小影在嗎?」

  「在呢!在呢!」小影露出頭,笑道,「沒事!我沒事!」

  「好好待著!我們來接你們回去!」我喊。

  狗頭高中隊汪汪汪完了:「好了!都停火了!趕緊走!」

  我們朝她們揮手:「走走走!趕緊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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