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一四五


  附近的人開始哄笑,我尷尬地站在那裡。說實話,在馬路上追女孩,我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對你真的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但是,你還是轉身跑了。

  我知道我留給你的第一印象太深刻了,以至於你根本就不敢和我說話。我站在那兒,傻傻地看你跑遠。

  我懊惱地對著自己的車胎踹了一腳:「操!」

  然後我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居然追過去了!我追著你的藍色棒球帽,追著你的窈窕身姿。女孩子能跑多快呢?你有可能跑過我嗎?雖然我已經退伍,很久不運動了,但是底子就是底子,百米衝刺不會差那麼多啊!

  你在前面呼哧呼哧跑啊。

  我在後面呼哧呼哧追啊。

  後來你問我當時在想什麼,我說其實我就是想追上你而已。

  其實我沒有跟你說實話,我想追上的是我過去的一個夢。我本來心都死了,但是你居然出現了,這不是命是什麼呢?你說是誰安排的呢?

  我不能再失去——不是不能再失去你,因為當時我根本就不認識你——我不能再失去我的夢,如果見不到你,我就會真的忘記了,但是現在我不能忘記,不僅不能忘記,而且往事全部出來了。

  我的青春,我的愛情,我的夢,我的小影啊!我怎麼可能再失去你呢?誰讓你那天戴著一頂藍色的棒球帽呢?在追你的時候,我真的是活回去了,就跟18歲的時候一樣,不管不顧,只要自己喜歡,先幹了再說。

  我追上你了,街上的人都在看,但是我顧不上了。我一把拉住你,你被我拽住了,我抓著你的胳膊。你轉頭,馬尾巴甩過我的臉,我聞到了一股陌生而熟悉的芬芳。

  我不是說我能聞香識女人,這是扯淡的事情,但是我知道不同的女孩身上有不同的香味。在這個工業化和電腦化的時代,男女之間的感情或者說性情都成了方便盒飯了,雖然能勉強吃飽,但沒有什麼味道,也沒有什麼營養價值。過去就過去了,沒有什麼可以回味的。於是我聞到過不同女孩的香氣,我要說句實話,可能對那些女孩有點兒不公平。我不留她們在家裡過夜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因為我極端不適應她們身上的香氣。男人就是這樣,在需要的時候是不管不顧的,但是滿足了呢?我就受不了那些不同的香氣了,真的是太濃烈了,於是就讓她們走人,沒有什麼說的。

  但是你的香氣不一樣。說不一樣其實也一樣,和誰一樣?

  和她一樣。

  真的,你不要生氣。

  天底下真的有這麼巧的事情,我當時就感覺不行了。你的長髮甩過我的臉,你的芬芳滲入我的心。當你轉過頭的時候,那張我夢中已經變得模糊的臉一下子清晰地出現在我的眼前。

  你們實在長得太像了。當你回過頭的時候,我看不見你臉上的恐懼,你的臉上只有驚奇,因為你看到我的眼中飽含熱淚。你驚奇地看著我。

  我的右手抓著你的胳膊,你的溫暖傳遞給我,你的細膩傳遞給我,你的柔弱傳遞給我。我用左手在自己的臉上抹了一下,然後苦澀地笑笑:「對不起。」

  我不敢再看你,我真的後悔來找你。我鬆開你,慢慢地鬆開你——和攝影機高速拍下來的一條慢動作一樣。

  在這個城市的夏天,我慢慢地鬆開了我以為已經遺忘的夢,然後迅速地轉身。我不得不迅速,因為我聽到自己的心裡嘎吱嘎吱響——其實應該是感覺,但是我真的聽見了,是我包裹在自己心外的那層硬硬的厚厚的殼子在裂變。

  我其實不該來找你,真的。

  我後悔了,何必呢?

  我走向自己的車,讓自己在一瞬間冷卻下來——這是我在退伍以後練出來的本事,或者說,已經是我的本能了。

  我冷卻了自己,也冷卻了自己的夢。你在後面默默地看著我。

  你後來告訴我,不知道我怎麼了,剛才還那麼狂野地在大街上追你,非追到不可,但是抓住了卻又鬆開了。你感到好奇,你感到莫名其妙——其實要我說,是你感到不爽。

  你當然不爽,這廝怎麼輕易就放手了?多沒面子啊!這麼多人看見了,回學校怎麼說啊?不行,絕對不行!

  呵呵,你們現在這幫漂亮美眉就是這個心理,不想讓人得手,也不能在他面前失去吸引力,這樣你們才覺得爽,覺得自己有魅力。

  呵呵,那年你還不到20歲。

  和她……那年一樣大,那是個好勝的年紀,你那個鳥性格真的和她一樣。

  我慢慢地走,走出這個不該回去的夢。

  我慢慢地走,走在這個城市黃昏的街。

  我慢慢地走,走向屬於我現在的世界。

  「喂!」我聽見你在喊。

  我站住了,但是沒有回頭。

  「你可以請我喝杯咖啡嗎?」

  你就是這麼說的,不是嗎?

  我當然知道,你是不想讓自己失去那種吸引力——尤其是一個在大庭廣眾下為你高喊「好」,為你流淚,為你打人的人。

  我笑笑,在號稱「八大染缸」之一的藝術院校混出來的我,怎麼可能不瞭解你們這種漂亮美眉的心理呢?那就得看看是魚兒厲害,還是鉤兒厲害。我的原則一直就是願者上鉤,我看看你能折騰到哪兒去?

  我轉向你,但是我一下子又回去了。

  「拐角有個酒吧,環境還挺不錯的。」你小心地說。你說你還拿不准我到底是什麼人,那個酒吧離你們學校近,實在不行還能跑。但是,你可以肯定,我不是亂來的人,因為我放手了。更關鍵的是,在你轉頭的瞬間,你看到了我的眼淚。

  「你,你怎麼了?」你小心地問。

  我怎麼了?你說我怎麼了?

  在黃昏的餘暉下,我看見了一個戴著藍色棒球帽的女孩,她睜著眼睛,就那麼看著我。那雙夢裡的眼睛就那麼仔細地看著我。

  你說呢?你說我怎麼了,戴藍色棒球帽的女孩?

  ……

  風箏在天上飛啊飛。

  小影在底下叫啊叫。

  「再高點!再高點!」

  小菲在她旁邊笑,也喊再高點,但是聲音絕對是自己控制的,絕對沒有小影高。她是多麼細心你們可以想出來了吧?細心善良的女孩就是這樣的,她在忍著什麼?她在開心下面隱藏著什麼?

  風箏是小影做的,是一個小小的普通的三角風箏,但是上面畫了一個拿著金箍棒的黑猴子。我知道畫的是我,我就嘿嘿樂。我拉著線拐子就那麼一拽一拽的。熱帶的風很厲害,所以風箏就更高了。

  從邊上經過的芬蘭哥們兒坐在那輛路過的白色裝甲車上哈哈笑著,向我們舉槍,跟我們吹口哨。總部機動預備隊就是這樣,他們是作戰單位,機動訓練是比較多的。那個軍士長拍拍車前面的駕駛室,喊了句什麼,車就停了,他們就在路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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