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一一五


  §20 兵歌(16)

  直升機在叢林上空掠過,我坐在艙門邊上,朔風再次吹拂我的臉。

  我沒有什麼語言。

  弟兄們都沒有什麼語言。

  大家都在直升機裡面坐著,有的弟兄睡著了。狗頭高中隊也睡著了,他個狗日的逮著哪兒睡到哪兒。

  我摘下頭盔和風鏡,立即就睜不開眼睛了。

  我閉著眼睛,讓迎面的風麻木我的臉。

  過了好一會兒,因為喘不過氣來我才把自己的頭縮回來。

  馬達遞給我一支煙,我拿過來點著了,抽了一口,深深地吸進去。

  在我的腳下,還是兵車行,只不過是撤回原來的駐地,沒有來的時候那麼多了。

  我抽著煙,默默地看下面的兵車隊伍,卻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們的編隊還是以狗頭001機為中心,我們在回程的路上。

  我看著群山、叢林、河流……熟悉而又陌生,我覺得連自己都陌生了。我好像換了一個人一樣,對什麼都沒有那麼激動了。

  這不太像我啊!

  我覺得壓抑,把煙扔下去,在機艙裡跪起來抓著艙門,對著外面的群山、叢林、公路、兵車……

  我的側面是吹來的朔風,我睜不開眼睛。

  我撕破自己的喉嚨高喊:

  「啊——」

  機艙裡的弟兄都被嚇醒了,下意識地抓起手中的步槍;狗頭高中隊的反應最激烈,眼睛還沒有睜開步槍的保險已經拉開了——雖然連空包彈都沒有,但是職業反應就是職業反應,你有什麼辦法?

  我還在高喊:

  「啊——」

  聲音一出機艙就被螺旋槳的噪音吃掉了。

  但是我還在高喊,臉都憋紅了,直到用盡肺裡的最後一點兒氧氣。

  我大口喘著氣。

  裡面的弟兄都驚訝地看著我。

  馬達拍拍我:「龜兒子,你瘋了?」

  我沒有說話,只是在喘氣。

  狗頭高中隊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顯得自己很酷——我說過裝酷是這孫子的本性,我也沒有搭理他——他就又合上眼睛了。

  弟兄們紛紛尋找剛才自己最舒服的姿勢,嘴裡罵著我「神經病」,又都睡去了。

  馬達沒有睡,他在我邊上擔心地看著我,把嘴裡剛剛點著的煙給我。

  我坐回來,把他的煙叼在嘴裡,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淡淡地笑了。

  急速吹散的煙霧中,我的笑容很奇怪。

  馬達打了個寒戰。

  「怎麼了?不認識了?」我很納悶兒。

  馬達看看我,又看看狗頭高中隊,不說話。

  我納悶兒地看他:「怎麼了啊?拿我當外人啊?」

  馬達搖頭,用不知道是難過還是高興的語氣說道:「你越來越像他了。」

  誰?!我一激靈。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見了狗頭高中隊。

  我出了一腦門冷汗。

  馬達歎口氣,離開我去睡覺了。

  我還那麼傻傻地坐著。

  馬達閉上眼之前,看了我一眼,眼光很複雜。

  我又笑了,我怎麼會像他呢?他狗頭高中隊就是個孫子啊!馬達閉上眼睡覺了。直升機在叢林上空飛行。

  我在回憶中看見自己奇怪的笑容,現在正在寫作的我打了一個冷戰。是的,我18歲時候的笑容和狗頭高中隊那個孫子簡直是一模一樣。

  很多年以後,我喜歡一個人在山裡開車轉悠,找到個地方就下來,張望四周。我也不知道在尋找或者等待什麼。我的腦子在很多年的奔忙中變得很遲鈍。直到有一天,我才醒悟過來。原來,我每一次來的都是一個地方,就是上一次我碰見兵車隊伍的地方。

  我在尋找的,是他們。還是,我在等待的,是他們?

  我也不知道。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