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一一二


  戰爭,也是一樣。

  臨陣換將是兵家大忌就是這個道理。

  所以,小貓們註定蹦躂不出什麼結果了。

  狗頭贏了。但是不是我贏了。我與狗頭無關。

  我坐在直升機上就是這麼想的。

  我在演習中陣亡,按照演習規則,我可以退出演習,回到原來的部隊休整。

  我就坐上了導演部的直升機,回狗頭基地。

  但是,那裡不再是我的家。當陣陣朔風吹著我的臉,我就是這麼想的。

  他不再是我的父親。

  我的父親不會這麼……出賣我。

  一路上我可以看到群山、叢林、河流……當然,還有中國陸軍、那些野戰基地、交錯的火線、主戰坦克兵團、機械化步兵部隊。

  但是,不再是我的陸軍。

  不再是了。

  我靠在直升機的舷窗旁,閉上眼睛。

  我知道,胸中的火焰在燃燒。

  我不再是中國陸軍,我不屬於這個陸軍。

  萬念俱灰是個什麼味道?不要說你們有多成熟,我18歲的時候就嘗試過了。

  直升機緩慢地下降,下降在狗頭大隊的林間基地。

  「到了!」陸航的哥們兒招呼我。

  我睜開眼睛,笑笑,眼淚就掉下來,我拿起自己的背囊武器和頭盔跳下去。

  螺旋槳扇起的颶風吹散了我臉上的淚水。

  警通中隊的弟兄們上來擁抱我,把我舉起來扔得很高,他們歡呼著、跳躍著,有一種發自內心深處的高興:

  「錘他狗日的貓頭!錘他狗日的貓頭!」

  連原裝德國狗爺也在狂吠,好像也在慶祝這個狗頭大隊難得的節日。

  來往的幹部們都笑著看著。

  遠處還在做飯的炊爺們也對還在空中的我舉起手中的大勺,也在喊:

  「錘他狗日的貓頭!錘他狗日的貓頭!」

  我知道在他們心裡我是英雄,但是我的臉上沒有笑容。

  警通中隊的弟兄鬧夠了,才把我放下來。

  警通中隊的中隊長就過來笑著說:「辛苦了啊!大隊常委都在等你!」

  我不說話,掂起自己的背囊頭盔武器徑直走向大隊部。

  回憶中我看到四周的幹部和弟兄都詫異地看我。

  炊爺也詫異地看我。

  連德國原裝狗爺們也詫異地看我。

  我不說話,只是陰沉著自己的臉走向大隊部的大帳篷。

  帳篷前站崗的哨兵就立正,還敬禮。

  但是我沒有還禮,就那麼進去了。

  回憶中我看到他們詫異的臉。

  但是我什麼都不顧了,就那麼進去。

  我看見大隊常委們都坐在會議桌邊。

  我看見了他。

  他的背後是一面軍旗。

  他也看著我。

  我的背後是帳篷外嘈雜的基地。

  我喘著粗氣,不說話,就是那麼死死地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大黑臉上毫無表情。

  大隊常委們——我當時沒有看見,我是在回憶裡面看到的——都在看我,也看他,但是都不說話,不知道說什麼,連政委也不知道說什麼。他們也確實不知道我怎麼了,更不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

  他就那麼淡淡的一句:「你們都出去吧。」

  大隊常委都一怔。

  「出去。」他淡淡地說,「我和他單獨待一會兒。」

  政委先帶頭起來,出去了。

  幾個常委就都出去了。

  帳篷卷著的門都放下了,但是我知道不隔音。

  只剩下我和他兩個人。

  他還是那麼看著我,沒有什麼表情。

  我就那麼看著他,臉上的肌肉在抽搐。

  他什麼都不說。

  我也什麼都不說。

  就那麼互相看著,一直看著。

  我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我的火焰越燒越烈。

  我拿起背囊、頭盔、武器,高高舉起然後惡狠狠地摔在地上,惡狠狠地摘下自己的臂章摔在地上,還惡狠狠地踩了一腳,最後再惡狠狠地脫下自己的迷彩服上衣、迷彩短袖衫摔在地上!

  我惡狠狠地用盡全身的力氣高喊:

  「去你的狗頭大隊!我不幹了!」

  喊完我就哭了,淚水嘩啦啦地流,不是哭自己,是哭小兵的命運。我現在回憶起來,其實我對戰爭、對軍人,尤其是對小兵的認識就是那個時候開始逐漸形成的。

  他還是那麼看著我,但是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我就那麼流著眼淚,光著膀子,露著一身黝黑消瘦的精肉,上面還有點兒傷疤,惡狠狠地看著他。

  很多年前,我就這麼對一個陸軍上校怒吼。不是因為他是上校,我是上等兵,是因為我曾經把他當兄弟、當大哥。或者說,是當成自己的父親。是的,「曾經」,這個詞語很重要。因為在那一瞬間,我對他所有的感情都被他的出賣葬送了。

  我說過,我是個重感情的人。但是很多年前,我第一次被自己信賴的人出賣,就是他幹的。而他,對於我那麼重要。

  你們說,18歲的時候,我容易嗎?呵呵,愛信不信,但是我就是這麼一步步過來的。

  是的,這是一個小兵的故事。

  我沒有強迫你們相信,但是也希望你們不要污辱我的青春。因為那個時候,我真的很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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