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一一一


  老貓看看我的軍銜:「上等兵,我幾十年的軍旅生涯,從來沒有中過一槍一彈。我第一次被意外襲擊,就是被你!」

  他慢慢抬起右手。

  我以為他要錘我,所以就梗著脖子。

  但是他的右手給我敬了一個軍禮。

  一個標準的軍禮。

  我傻了。

  貓頭兵們放開我,我還不知道該不該還禮呢。老貓已經轉身走了。

  夜色中,我看到他孤獨的瘦瘦的背影。

  夜色中,我好像聽到交響樂的旋律。

  夜色中,老貓的背影漸漸消失了。我還在那裡站著。

  我陣亡了。老貓也是。

  一個上等兵。

  一個上校。

  你們覺得值得嗎?

  兩個人的地位如此懸殊。

  但是,你說哪個更貴重?哪個更卑賤?

  你們說得出來嗎?

  關於老貓,我後來只見過他一面,就是演習結束以後他去和何大隊敘舊。

  據我所知,半年後,老貓死於一次意外的車禍。

  事情就是很巧,那天他的司機結婚,臨時換了個新手。

  老貓的三菱吉普車和一輛運煤的大卡車接吻。

  於是,老貓死了。

  其實,客觀來說,老貓是個非常難得的特戰指揮官,甚至可以說是個天才,他其實真的比何大隊要高一籌的,也許是因為具有藝術思維的緣故。如果他不死,我想應該是會比何大隊現在的地位高的,他也更年輕,學歷也更高。

  但是生活就是這樣。最優秀的天才就這麼離開這個世界了。這就是所謂的「天妒英才」。

  你們不願意相信,我也沒有辦法,因為事實總是不那麼容易被人相信的。

  §17 兵歌(13)

  我停止寫作幾個小時的原因,是想讓自己徹底清醒一下,能夠理智地看待我的特戰生涯中的這段傷心往事。當年的小莊不怕死,別說是演習,就是真的戰爭,只要一聲令下,小莊就敢赴湯蹈火。士兵的鳥其實就是這個概念。

  但是我不知道那件事情我到底該怎麼看待,我現在是知道了,但是當時是真的不知道。我在那種難言的懵懂中得出的結論就是——何大隊出賣我們弟兄。

  是的,他出賣了我們弟兄。

  換句話講,這還只是演習,他就出賣了我們弟兄。如果是戰爭呢?那我們弟兄就是死了也不知道啊!

  我相信如果是真的戰爭,我們沒有人會投降(狗頭高中隊也不會,雖然他是個孫子但是他還是個軍人),一定會抱著自己的步槍絕望地高喊「日你奶奶的」,絕望地射擊,在彈雨中抽搐我們自己年輕的身軀,到死還堅守著自己是一個士兵的信念、一個士兵的誓言。我們就會這麼在一起,為了一個假目標、假基地、假任務死去,到了天國我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死的……

  而我們,是被故意出賣的。

  出賣,在弟兄的情誼中,是個多麼可怕的字眼!

  我長到18歲,第一次被出賣。

  我一直是個重兄弟情誼的人,從小就是。

  我留在狗頭大隊,不光是我知道我是個軍人了,我的一切屬於我的祖國和我的信仰。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因為我的兄弟們在這兒。這裡面當然不包括狗頭高中隊,有馬達,還有……我們後來一直不敢提及的生子他們,還有炊爺、狗班的狗子等許多許多弟兄,還有一個,甚至是佔據了最重要地位的,就是大黑臉軍工老大哥——我們的何大隊。

  我敬佩他、信任他、熱愛他,就像對我的父親一樣,我可以為了他的命令去死,毫不猶豫。

  我們敬佩他、信任他、熱愛他,就像對我們的父親,我們可以為了他的命令去死,毫不猶豫。

  但是,我被他出賣了。

  我們十幾個弟兄都被他出賣了。

  出賣——這是個多麼嚴重的罪行!

  在我心裡,這比什麼罪行都嚴重。

  但是,這是真的。

  我想不相信都不行。

  18歲的時候,我心中的火焰就是這麼在燃燒。我的呼吸變得急促,我的血液變得沸騰,我的眼睛變得血紅。

  我的父親……出賣我。

  18歲的我,就是在承受著這種內心的折磨。

  直升機在空中滯空,開始降落。演習並沒有結束,但是在特戰中我們其實已經以微弱優勢贏了——群貓無首是個什麼概念?老貓都退出演習了小貓還能怎麼蹦躂?軍事主官就是軍事主官,你臨陣換將?誰能指揮得動這幫特種兵?換個外行?還是換個原來的副大隊?——都沒戲,誰的部隊誰自己知道,換將後戰鬥力是大打折扣的,不是不能打了,是很難打了——

  一支鳥氣沖天的特種部隊,部隊長就是鳥氣的靈魂,這對士氣也是一個嚴重的打擊。

  狗頭還是贏了,雖然付出了很大的代價。但是狗頭何大隊還在,基本上所有的老士官和部分青年軍官都還在。而且士氣上就占了一籌。

  所以,其實無論演習結果如何,狗頭在特戰這一畝三分地的地位是不可動搖了。

  失去了指揮的交響樂團會是個什麼德性?你樂手的素質再高有個屁用啊,再給你換一個對原來的全部譜子和樂手特點都還不熟悉的指揮,那還能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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