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
| 一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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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淚流下來了。狗頭高中隊還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不生氣。也許在這個時候他沒法子錘我。 我空著雙手,腦子全都空了。我木然地站著,任憑貓頭兵們解下我的武器裝備再戴上手銬。直升機旋轉的螺旋槳吹起的颶風吹散了我臉上的淚。 「哭啥啊?」一個貓頭兵笑眯眯地拍拍我,「又不是真的,都是自己人啊,你是第一次演習嗎?」 我惡狠狠地看他,但是已經無可奈何。因為,我的首長都投降了,我的步槍也放下了,我現在還有什麼臉面跟別人叫囂呢?換句話說,我還鳥個屁啊! 其實在演習中相互俘虜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如果是實戰,我們都知道絕大多數會寧死不降、戰死沙場,但是演習就是演習,沒那個必要。但是我那個時候不知道這些,我第一次參加實兵對抗性演習啊!老鳥們都參加過,所以不覺得有什麼太丟人的。但是我當時真的難受啊!我怎麼能投降呢?我小莊怎麼能投降呢? 那個貓頭班長笑眯眯地給我松了松手銬:「不緊吧?沒事,一會兒到地方了就給你松下來!」 我們被帶上了運輸直升機,我一看,副參謀長和廣東士官也被帶過來了。全部被俘,無一倖存。 後來我知道,接應的直升機根本沒有通過封鎖線,被錘下來了。藍軍早就嚴陣以待了。 這就是一個圈套。貓頭大隊的基地是假的,就等著我們來。 牛嗎?做這麼大的一個假基地,就為了一次演習,就為了等我們這不到二十個人。 我含著眼淚坐在直升機上慢慢上天了。 我被俘了。 這是我的特戰生涯中第一次被俘,也是唯一一次放下武器。恥辱的感覺佔據我當時的心底。我怎麼會被俘呢?我小莊怎麼能放下武器呢? 但是,這是我不得不承認的事情。因為,事實是不能更改的。要不怎麼還叫事實呢? §14 兵歌(10) 我在18歲的時候第一次知道了什麼叫足智多謀、詭異狡詐和兵家大智慧,這個認識來自抓捕貓頭雷大隊的失敗行動。以前光覺得自己鳥,自己勇敢,自己跑路快,自己打槍准,自己不怕死,自己敢去死,但當我戴著黑色手銬坐在直升機上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這些說到底都是小兵的那點本事。 戰將是個什麼概念?玩智謀的,這是好聽的——說白了,就是玩陰謀的。 貓頭雷大隊,一個畢業于音樂學院指揮系的特戰指揮官。他給我的特戰生涯上了最重要的一課。 我在直升機上的時候開始明白過來,其實貓頭雷大隊早就對我們狗頭特勤隊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我們的任何轉移包括老鼠一樣鑽地道,包括和豬崽大哥一起混,也包括在肉聯廠倉庫裡面和那種我一生不願意再回憶的味道一起共眠,當然也包括我們在天上飛和把自己藏在蔬菜下面蒙混過關,他都看得一清二楚,可他就是不動手。 他為什麼不動手?因為不爽。他一定要自己爽了才動手,不然那麼大的基地不是白設了嗎?就等著我們這幫小兵鑽老鼠夾子呢,不進夾子幹嗎要動手呢?老特戰油子的心理狀態就是這樣,不爽怎麼動手?那不如直接把運我們來的直升機錘下來得了。所以等我們到了,他的老鼠夾子才給我們來了一下子,讓我們徹底失敗。是的,什麼失敗比得上徹底失敗呢? 我在心底真是感歎啊!為什麼小兵就是小兵,戰將就是戰將呢?區別就在於這裡。小兵左右不了自己的命運,戰將在大的概念上當然也左右不了自己的命運,但是他左右我們這幫小兵的命運還真的是易如反掌啊!我們就給他左右了,老老實實進了他的老鼠夾子。 直升機在空中滯空,開始緩慢地降落。我從舷窗看向外面,那裡也是一個軍事野戰基地,有一種野戰醫院的感覺。除了沒有女兵和女幹部,這裡還真的就是一個野戰醫院。貓頭的老巢,就在這裡了。 我們被帶下飛機,然後在下面列隊。在探照燈的照射下,我看到周圍人影嘈雜。我還看到一個很瘦的軍官站在一輛突擊車上。由於燈光的照射,我看不清他的臉和軍銜,但是我知道他就是貓頭雷大隊無疑。在一支這樣的特種部隊能站成那個鳥樣子的,只有他們的部隊長。 我眯縫著眼適應強光,但還是看不清他。但是我知道他在看我們每一個人。那種感覺,就像一隻老貓滿意地看著自己抓來的群鼠。然後他利索地跳下車,向我們走來。 漸漸地,我看見他的身影由逆光變成順光,由黑色變成彩色。他戴著黑色貝雷帽,穿著野戰迷彩服和黑色大牛皮靴子,除了胳膊上那個貓頭臂章,其他的和我們狗頭大隊的一模一樣。全軍的陸軍特種部隊都是這個德性。 我還看見什麼? 他的笑容,不是微笑,也不是嘲笑,就是那種淡淡的笑容。 似笑非笑,這就是老貓。 光學鏡片下他的眼睛也似笑非笑。 他揮揮手,貓頭兵們給我們打開手銬。他看著我們。 手銬打開後,狗頭高中隊上去就是一個立定敬禮:「雷大隊!」 然後老貓就還禮,動作確實瀟灑,顯示他的心情不是一般的爽啊! 我開始還想心裡罵狗頭高中隊:你敬禮幹蛋子啊?求饒啊!後來一琢磨,雷大隊是他的老上級,他怎麼能不敬禮呢?但是我想我不認識雷大隊,我就不敬禮了。現在想想,我真是高看自己了,老貓那樣的人物會跟我這個小兵說什麼呢?他會跟我互敬軍禮嗎?開玩笑!我是什麼身份,他又是什麼身份?他又不是何大隊,還會高看我一眼,在他的眼裡我們都是小兵,都是他的老貓嘴裡的小老鼠啊! 老貓看看我們,對狗頭高中隊說:「你們來得還是挺準時的,不愧是何大隊的兵啊!」 我心裡就想:你罵誰呢?有本事你找人跟我對錘,錘死我我也不害怕,你這叫什麼本事啊?設了個套子等我們弟兄來鑽,狗頭高中隊還他媽的真的往裡鑽!反正我就是不服氣。 老貓看出來了,看不出來他是老貓嗎?老貓就看我,我也看他。老貓就笑我,也不知道這個孫子笑屁啊!我不服氣地看他。 老貓問道:「你的姓名?軍銜?」 我不說話,大家都看我。 老貓也有點兒意外:「我在問你話呢。」 我說:「我什麼都不會說的!」 大家都驚了。老貓沒驚,他要驚了還是老貓嗎? 他還是笑了:「小莊是吧?」 我不吭氣了,是又怎麼樣?老子就是什麼都不說! 老貓沒再問我什麼,只是看看我。 他知道我的名字我不意外,關於實彈誤傷的事情,全軍特種部隊內部是通報過的,以防類似事件再次發生。 說實話那個滋味不好受,他的目光不像何大隊那麼火熱,看一眼讓人暖乎乎的,而是跟蛇一樣冷冰冰的,是那種冷到骨子裡面的寒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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