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五六


  我不知道怎麼辦好了。

  班長想想:「這麼著吧!你們倆等會兒——小孫!」

  「到!」一個糾察立正。

  「你跑步!到我櫃子裡面拿一套迷彩服來,櫃子最下面是新的,我看他跟我身材差不多!」

  「是!」那個糾察轉身就跑,白色鋼盔、毛料軍裝、大牛皮靴子、腰帶上的警棍跟長在側面的尾巴一樣晃悠著。

  小影不說話了,她也知道好歹。

  那個班長揮揮手:「到那邊等會兒吧。」

  我們就跟糾察們一起站到花圃邊上。

  我傻乎乎地滿身流著泥漿子站在那兒,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面前基本上都是二級士官。部隊的糾察不是老兵的話比較難辦事情,我們的幹部和一些技術士官在軍校進修學習的時候都打過不識趣的軍校警通連的糾察,我們的一個樂子就是訓練完後坐在籃球場上聽幹部和老技術士官講當年錘軍校小白臉糾察的故事。要是軍校譜子大、級別高就不敢白天錘,晚上幾個來進修的弟兄在花圃裡面一潛伏,迷彩服、迷彩臉誰都看不出來。那幾個小白臉糾察一過花圃子或者一過草坪的路燈,馬上就被典型的捕俘動作拖到路燈以外的黑暗角落開錘,喊都喊不出來,因為喉嚨被一招制敵鎖好。

  我們當時進修的好多軍官和士官都是戰場下來的,他們打完就跑,比兔子還快。據說狗頭高中隊有一次在軍校進修幹了一件這樣的鳥事,開會的時候他來晚了但是領導還沒有來,那個小糾察不讓他從椅子上面跨越到前面的方陣,必須走通道。這個狗頭高中隊也沒說什麼就走通道,但是這個小糾察隨後說了一句有點兒過激的語言,好像在我們狗頭大隊的名字上加了點不乾不淨的內容,當即被狗頭高中隊現場暴錘,其他的糾察包括警通連長都不敢上來攔,只是說:「老高,算了算了。何必呢?小孩子不懂事,回頭給你賠禮,打得差不多就得了,別打那麼狠。」

  要知道在場的幾千學員和幹部包括各個野戰部隊過來培訓的幹部老鳥、軍校自己的教官隊長、教研室主任,還有幾個是文職的將軍,但是現場沒人說什麼。要不說狗頭高中隊怎麼不是傻子呢,軍校領導的車子在禮堂門口一停,他馬上就不錘了。要知道軍校校長和政委可都是副大區級別,狗頭高中隊再鳥,鳥得過副大區的幹部嗎?於是他就坐好開會。領導進來以前,一切都跟沒發生過一樣。當然這個事情不算完,狗頭高中隊一樣要關禁閉,還要寫檢查,還要當眾給那個兵賠禮道歉。結果警通連一集合,狗頭高中隊還沒有說話,那個小兵已經跪下了:「叔叔,叔叔我錯了。」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搞得狗頭高中隊都不敢跟別人說這個事情,因為錘了這麼個人,說出來太丟人了。這還是和我們一起去的幾個士官說的。

  哎呀,又扯遠了。我想說的是,狗頭大隊的糾察不是一般人,不然你想想怎麼糾察,不是老挨錘嗎?糾察們在別的特戰科目練得少,但有兩點是特別鳥的,就是對錘功夫高、手槍打得好。手槍打得好是警衛工作的需要,對錘功夫高就是對付我們弟兄的需要,當然也是警衛工作的需要。尤其是老資格的士官,絕對是大鳥,不然這糾察工作怎麼做?

  所以我當時就害怕了,被他們錘真的是白錘——糾察找個碴兒收拾你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就算現在不錘我反正以後有的是時間,院子就這麼大,你能天天跟著幹部?找個理由就可以收拾你,還報告說你態度不好。即便被打了,你也沒處告狀,除非你真的跟警通中隊的中隊長熟悉得不得了,不過那也頂多是賠禮道歉。你就是找大隊長也屁用不頂,大隊長能操心你個小兵挨錘的那點淡事嗎?他說得出口嗎?

  所以我在狗頭大隊的經驗就是,哪怕你錘班長也不要錘糾察,當然班長我也不敢錘,就是這麼一說,顯示後果的嚴重性。

  我就那麼提心吊膽地站著,但是小影滿不在乎——她後來告訴我,在軍區總院那幫女兵上街都不戴帽子,因為跟傻冒一樣,糾察也從來沒管過——我說了,女兵在軍隊有特殊地位,在總院更是如此,大家都不遵守,你遵守不是傻冒是什麼?軍隊機關單位一般就是這樣,兵比幹部鳥。

  然後那個班長想跟小影多說幾句話。這個很正常,換了我也這樣,如果職權有這個條件就更這樣。你在大山關半年試試?何況這幫老士官明顯不是關了半年。

  但是小影就不搭理,她就是這個鳥性格——你得罪了她她能一直不搭理你,怎麼做都沒有用,直到她自己想通了,就跟沒事人一樣,該說就說,該笑就笑了——我的體會就是這個。

  於是就問什麼答什麼,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說。你問哪兒人就說哪兒人,你問哪單位的就說哪單位的,你再問什麼就說什麼。

  那個班長的脾氣特好,不過我相信他平時的脾氣一定沒有這麼好,不然糾察班長怎麼當?我們不把房子給拆了?但是,在一個這樣的野戰部隊,突然闖進來的女兵就有這個待遇,上到大隊長,下到糾察,沒人跟她說半個不。

  因為她是一個年輕的女兵。就這麼簡單。

  其餘的糾察不敢那麼頻繁地跟小影說話,和我們一個省份的糾察拉了兩句老鄉關係,班長不樂意了,就不敢多說了。

  小影就那麼站著,左顧右盼,覺得特別沒勁——這是個什麼鬼地方?一點兒不如省會的遊樂場好玩,也沒有省會的大商場值得逛逛——對於女孩哪怕女兵,特種大隊就是這個地位,她要是激動得不行,我倒不敢要她了,那不是母老虎是什麼?女孩就得有個女孩樣,女兵首先是女孩,要喜歡漂亮衣服,要喜歡偷偷化妝(當然小影想化就化,軍區總院沒那麼多鳥規定,但是她不化妝,除了在學校演出主持節目的時候),要喜歡聽張信哲(雖然我很討厭他,但是小影喜歡),喜歡一切女孩喜歡的東西,然後才是個女兵。軍人首先是人,然後才是軍人,不然天生就是山裡的命,那還有什麼犧牲可言呢?

  沒勁地扯了一會兒後,那個糾察跑步過來了。他不僅帶來了新的迷彩服,還有新的帽子、新的彩色臂章和胸條,就差一個新的軍銜和靴子了。不過這個我都有乾淨的,我們滾泥潭子的時候不戴不穿這些的。

  班長揮揮手:「去吧。」

  小影抬腿就走,我趕緊說:「謝謝!」

  班長笑著說:「去吧去吧,注意點兒,別隨便找個山頭說話,有些弟兄在潛伏訓練,你們要是一屁股坐在他們身上或頭上親熱,他們根本就不會起來,就等著看呢……到某山某山去,那裡沒有訓練場,都是荒山,風景也不錯。好了,趕緊去吧,時間緊張,訓練的時候你不會這麼覺得,但是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我趕緊走,追著嘎巴嘎巴的小影。

  班長跟那些糾察樂了好一會兒,才整隊喊著番號走了。

  從此我再沒有見過那個班長。一直到今天,他的那些東西還在我的背囊裡面。歲月如逝,很多小事沉澱出來以後,也許能夠真的知道,在山裡的軍人們,那些青春年華的小夥子們,他們失去的都有些什麼。

  這些不一定是能夠說得出來的。

  §3 你的生日,讓我想起一個很久以前的朋友(2)

  坐在電腦前,我想起了去年夏天的一件往事。很多故事發生在夏天,好像這個季節比較容易滋生愛情。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難道是因為夏天的男孩女孩都比較火熱嗎?跟天氣一樣動不動就40攝氏度?生活還在繼續,孩子還在成長,於是愛情不斷發生,雖然最後都是一個不再相信愛情的結果,但是愛恨還是在綿延不斷。因為,總是有男孩女孩情竇初開。

  去年夏天我就遇到了這麼一次愛情的危險。

  還是那個和小影長得很像的女孩。

  那一夜她死活纏著我,不讓我睡覺,而我下午剛剛接待過另外一個女孩,你們可以想像我是多麼疲憊了。雖然我身體底子好,但也擋不住這樣啊。我真的困了,但還是想不出什麼辦法。我跟她急不起來,她才21歲,是音樂學院四年級的學生,還是一個沒有完全長大的孩子,更關鍵的是她長得太像小影了,我在錯覺中總是會搞混,心總是在她不知道的時候顫抖,但又說不出口。一說就要說那些更早的往事,我真的沒有這個勇氣去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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