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
|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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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官摘下腰間的手槍和槍套,甩給大黑臉:「你帶著用,你不在我拿著也沒有用。」 大黑臉接過來:「這還差不多!走!漢子,我帶你打兔子去!這山裡兔子可多了!」 我就跟他走了。 我開動車子——這車真是太鳥了!一下子四輪就驅動出去了!別看長得像小王八,但是絕對不是小王八的速度,是野兔子的速度!我們在林間穿行大聲笑著、叫著。大黑臉不時地喊「快點,再快點」,跟孩子一樣開心,我本來就是孩子所以更加開心! 我們拐上公路,一路的檢查哨遠遠看見那輛車連攔都不攔,趕緊把紅白相間的欄杆升起來,我們一路暢通無阻!那些狗日的檢查哨戴著跟「二戰」電影裡德國鬼子一樣的大頭盔,戴著狗頭臂章嗎,一身迷彩,穿著大皮靴子,還挎著我從來沒有見過的那種彈匣子在後面的自動步槍——那時候駐港部隊剛剛組建啊!誰見過啊?雜誌上都沒有解密——看上去耀武揚威的,但是一看到「001」就趕緊站得跟釘子一樣,早早地在路邊敬禮。我那時候就感歎,這個狗頭大隊真是訓練有素啊,對大隊長的車都這麼尊敬,可見對上級的命令絕對是不打折扣完成的。 不過我當時也納悶兒,紀律這麼嚴明的部隊,怎麼軍工就把大隊長的車開出來了呢,而且還隨便拿士官的手槍和子彈上山帶我打兔子?不過就是那麼一想而已。我畢竟是個孩子,玩的心態占了上風,我光顧著飛車什麼都不問了。 一路上所有的車輛一看到「001」就趕緊靠邊,所有的司機和帶車幹部都遠遠地跳下來敬禮。我看得很開心,一股捉弄狗頭大隊的狗頭軍官和士官的快感。但是如果我注意的話,不會看不見他們疑惑的眼神。但我怎麼可能注意呢?你不到18歲的時候操心的是什麼呢?不是玩嗎? 我跟大黑臉一直混到天黑,打了兔子、山雞後還遊山玩水,他對這一帶簡直是熟悉得不得了,到哪兒都知道地方,槍也打得好,跟我算有一拼。我就覺得真鳥啊!連軍工的軍事素質都這麼鳥,以前真是小看了這個狗頭大隊啊! 然後他就送我到距離新訓隊不到2公里的地方,還找了一條河溝子讓我下去滾了一身泥水,接著他說:「好了,差不多了,趕緊回去吧,不然你就被淘汰了!那花兒我回頭讓他給你送來!」 我點點頭然後就走,走了幾步我回頭,「001」還在,大黑臉站在車上依依不捨地看著我。 我跟他擺手笑道:「軍工老大哥,我回頭去車輛維修所找你玩去!」 他笑了,然後擺手讓我趕緊走。 我心裡覺得特別舒暢,不僅作弊瞞了狗日的高中隊,狠狠地報復了他一次,還認識了這麼好的軍工老大哥!我在狗頭大隊就不會覺得孤獨了,雖然馬達他們對我很好,但是不像這個軍工老大哥能帶我玩兒啊! 我走了好遠,那個大黑臉還坐在車裡,默默地看我,還擺著手,真的是依依不捨。 我成年以後,才慢慢知道一個道理,叫作高處不勝寒。 我當然及格了,而且狗頭高中隊也沒有看出來,我及格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大家都覺得我一定及格。但是,我心裡在狂喜——高中隊,我真是給你和你的狗頭大隊上了一次眼藥啊!我覺得我贏了一個回合。 然後那個廣東士官悄悄來找我,把那束花兒還我了。我看著花兒特別高興,他就笑,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我後來一直就沒覺得有什麼奇怪,因為我知道,在部隊那些老資格的軍工就是主官還要讓他三分的,何況是這麼鳥、敢把「001」狗頭車開出來的上過前線的老軍工? §19 你為什麼不當我的兵 很多年以後,我的一個女友在收拾我的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的時候,在大櫃子的最底下翻出了一個破舊的91迷彩大背囊,上面還縫了很多補丁。她知道我當過兵,所以不是很奇怪,但是打開這個背囊後很納悶兒——我那個亂七八糟的性子,怎麼能夠把這些東西收拾得這麼整齊呢?她翻出東西來看,都是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甚至連洗白了的「八一大衩」都有。 我當時在電腦前面碼字,也沒注意她在幹什麼。最後她出來了,拿著一個已經發黃的大信封,上面還寫著部隊番號什麼的,是我在軍人服務社買的。她把大信封打開,把裡面的東西放到我面前,疑惑地問: 「這是什麼?」 我抬眼一看。 她把東西拿出來,一個一個放在桌子上。 一隻對著我張開血盆大口、露出陰森白牙的大灰狼的狼頭,狼的頭頂有一個八一紅色五角星,兩側分別是TZ和BD四個大寫的字母;狼頭下面交叉著一把雪亮匕首和一道黑色閃電,還用中國軍隊傳統的黃色麥穗裝飾著。 我的臂章。 兩個一套,一個彩色的,是我們日常佩戴的;一個暗綠色的,是我們訓練和演習佩戴的。 兩套胸條,一條彩色的,一條暗綠色的。 圖案是一樣的,都寫著「中國人民解放軍陸軍狼牙特種作戰大隊」。 我的黑色貝雷帽和迷彩色的大汗巾,已經壓出了褶皺。 再有,就是一頂同樣折出褶皺的藍色貝雷帽和配套的藍色汗巾,還有盾形的國旗臂章和圓形的聯合國UN臂章。 還有,就是我的迷彩布封面的相冊和幾個日記本,有兩個是雷鋒同志的封面,我記得那年我們服務社進了一年這種日記本,把我鬱悶得不行;還有一個是藍色的封面,上面有中英文的口號:赴某維和,無上光榮。 一個三等功的勳章和勳帶。 我的紅色封面的黨證。 已經作廢的綠色封皮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士兵證。 還有什麼? 一束風乾的野蘭花標本,從那個藍色封面的日記本中掉了出來,滑在了我的桌子上。 久違的芬芳一下子散發出來,上面還隱約有血跡。 我的鼻子一下子酸了。淚水吧嗒吧嗒掉下來。 直升機的轟鳴聲,密集的槍聲,洪水的波濤聲,熱帶叢林的眼鏡蛇吐信子的噝噝聲,叫聲,電臺的呼叫聲——還有什麼? 還有,電話裡面小影的笑聲:「小莊,小莊你看見我了嗎?我在電視裡面的最左面,我們班的女孩都上新聞聯播了……」 還有火。 還有呢? 血。 …… 咣!我一拳打碎了電腦的鍵盤怒吼:「誰讓你打開我的東西的?」 女孩的臉嚇白了,因為我的脾氣一向都是不慌不忙、懶洋洋的,很少發怒——我印象當中自從她是我的幾個女友之一以後也沒有過,她認識我的時候我已經是一個不鳥的小莊了。 但是我發怒了。我就那麼一拳,電腦鍵盤變成一堆碎片在空中飛揚,然後片片落下。我看見她的淚水也下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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