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
|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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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穿著自己的迷彩服和膠鞋,戴著作訓帽,肩上挎著開山刀,兜裡裝著指北針和那張狗日的手繪的二十張基本找不到太多共同點的地圖,傻不拉幾地站成一排。 然後高中隊就說這個科目叫「叢林流浪」。特種兵在敵後很可能會和分隊失散,失散的原因很多,譬如你留下阻擊追兵,任務完成後撤回;你不慎被俘虜而且來不及拉光榮彈,後來又脫逃出來。總之,當被扔在野外的時候,就得靠這個本事。狗頭高中隊還說這算對我們不錯了,因為大多數情況下,連這個地圖都沒有,我們只能自己看星星跑路。 我們的時間是一天半加一夜,現在是中午11點,也就是說明天天黑以前必須都回來,回不來的就淘汰。後來我跟洋人特種兵哥們兒交流,他們說也這麼被收拾過,雖然形式不一樣,但是換湯不換藥。再後來我退伍以後,接觸了一些資料,原來這是基礎科目,還被一個美國人寫進了專欄小說。但是我還是要寫一次,因為印象太深了。如果你覺得重複,可以跳過去。 然後我們分別上了四輛小王八迷彩吉普車,眼睛還被蒙得嚴嚴實實的,被他們帶往四個不同的方向,再次在山裡轉圈,開一會兒丟下一個,開一會兒再丟下一個。從路面的顛簸情況,我知道自己已經離開了公路。 我實在記不起來當時多久丟下一個了,因為我的心裡忐忑不安,我相信大多數人也記不住。大家都是第一次接觸這個,在老部隊沒有把你單獨往人生地不熟的叢林裡扔過,畢竟安全第一,戰友情誼重,不敢讓你出一點兒勞什子事情。 我心裡開始悲涼,懷念起我們山溝裡那個鳥步兵團的小偵察連,懷念我的苗連和陳排,還有我的弟兄們,他們是不會把我單獨一個丟在山裡的原始叢林裡的。我要是沒有了,他們會全體出動,把方圓幾十里的大山翻個遍,拿個高音喇叭不斷地喊「小莊,小莊你在哪兒」,還會不時拿空包彈往天上打,給我指引方向。 我的眼淚悄悄地出來,浸濕了蒙在眼睛上的黑布。 馬達坐在我身邊,他抓緊我的手:「龜兒子,別害怕,你沒問題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問題。 黑風在耳邊呼嘯著山林,我知道裡面危機四伏。 我知道裡面有狼,因為我們在夜晚聽過狼在互相打招呼,當時我就怕得不行。 弟兄們都下去了,然後輪到我了。 我被丟下來,等到我摘下蒙眼布,那輛小王八吉普車已經走了。 我看看四周,我在一個空地上。黑風、叢林、山谷、藍天、白雲,還有什麼? 還是一個不到18歲的小列兵。 你知道什麼叫渺小嗎?我當時就意識到了。我以前看過《第一滴血》,但是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被丟在一片大山裡面。我不敢喊,因為怕招來狼。只剩下我自己了,現在沒有人幫助我了。 要是有一支81自動步槍我就不害怕了,我說過我是自動步槍速射的高手,我估計狼不會有我的速射快。35秒內,我可以準確地打出30發子彈,而且全部命中100米到50米距離,從前面60度角範圍內剛剛跳出來的鋼板靶。我更換彈匣的速度也很快,最後一發子彈打完的時候,我的左手已經從胸前拔出了備用彈匣,然後空槍掛機的同時,備用彈匣已經撬掉了空彈匣,直接裝上,然後就拉栓射擊拉栓,不超過2秒鐘子彈就續上了。我相信狼沒有那麼多,因為我會帶150發子彈,但是我現在只有一把開山刀。 淚水流下來。我的腿在發軟。我就操這個狗頭大隊!但是這沒有什麼意義,因為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我拿出了指北針,拿出了那張狗日的地圖。 我還流著眼淚,我還沒有18歲,我被狗頭高中隊扔到了遮天避日的叢林,還是最後一個被丟下來的,也就是說距離最遠。我一個人孤零零的。 你們說他是不是個鳥人?我還在流著眼淚。 §12 孤獨流浪在叢林(2) 很多年後,想起當時的情景我依然不寒而慄。你想像一下,一個17歲半的孩子,被丟在一個有狼出沒的原始森林裡面會是什麼情景?不過日後我習慣了這樣的訓練,而且狗日的高中隊也真的經常這樣操練我們。難度也越來越大,最後不僅動用老隊員當假想敵,圍追堵截抓住就扣分,不投降就真的錘你,絕對不留情面,還動用直升機天上搜索,發現動靜就組織搜索分隊垂降下來抓你,不投降還是真的錘你,還是不留情面,甚至還發展到跟警通中隊借來了幾條烏黑鋥亮的德國原裝進口大狼狗,追上就咬我們的胳膊。這幫狗爺的訓練極好,不會死咬,只要你不跑就只是刁著你,但是也不留情面,搞得我們一路狂奔,恨不得把整個身子藏在水裡不出來。不過那時候,我已經不害怕了,因為狗畢竟是狗,不是狼。 人的第一次經驗,往往會記一輩子。什麼事情都是這樣,何況是這種特殊的回憶。 我流著眼淚,拿著指北針和地圖辨別自己的位置,然後決定朝著地圖指引的方向走,也不知道對不對,只能走走再說了。錯了就再走,沒有法子。這就是我自己找的鳥罪! 我把地圖和指北針裝好,從背上的刀鞘拔出開山刀。當時我還在空地上,但是拔刀不是為了砍樹枝子什麼的,是為了給自己壯壯膽子——有個傢伙在手比沒有強啊! 叢林在前面等著我。 我就走進樹林,向著那個方向過去,然後開山刀就派上用場了。但是不到半個小時手就開始起泡了,因為我沒有在山地叢林行軍的經驗,我剛剛當了半年偵察兵啊,只參加過比武,連野營拉練都沒有參加過啊!我疼得吱吱地直抽冷氣,就換了左手。一看自己的右手手心已經血泡破裂,一片模糊了。雖然我的手已經全是老繭,但是開山刀是個什麼概念只有用過才知道。我身上也沒有帶什麼急救包,但是必須得包紮。不包紮不行啊,這種亞熱帶叢林氣候如此適宜細菌生長,感染是跑不了的!我看看四周,也沒有什麼辦法,就脫掉外衣,用刀割下自己的迷彩短袖衫上的半截袖子,給自己包了起來。然後我就不敢用這種開山刀開路了,只能用手使勁兒撥開這些擋住我的枝蔓,實在不行我寧願繞道走。要知道除了刀之外,手是我現在最珍貴的武器和工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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