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二九


  何大隊開著一輛特種摩托,油箱上面也有個狗頭。他在前面帶我們,拿著高音喇叭喊番號:「一二三四!咱當兵的人,有啥不一樣?預備——唱!」

  我們就喊起來:「一二三四!咱當兵的人,有啥不一樣?只因為我們都穿著樸實的軍裝!咱當兵的人,有啥不一樣?自從離開家鄉就沒有見過爹娘!說不一樣,其實也一樣,都是青春年華,都是熱血兒郎!說不一樣,其實也一樣,一樣的青春在共和國的旗幟上閃光……」

  然後我們跑過很多地方,風景在我耳邊一閃而過。

  然後我們跑到一個城市裡面,一個沒人的街道。

  然後我被丟下了,他們擺擺手:「小莊,我們走了你多保重。沒事多來看看我們弟兄,注意身體,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吃好喝好,不要滿地亂跑,搞好男女關係,不要管不好自己的小腦袋。好了,記住你是個當兵的人。我們走了!一二三四!你坐你的車啊,我爬我的坡,你走你的路,我蹚我的河,既然是來從軍啊,既然是來報國,當兵的吃苦流汗怕什麼!什麼也不說,祖國理解我,一顆滾燙的心喲,暖得鋼槍熱!什麼也不說,祖國知道我……再唱個歌兒!學習雷鋒好榜樣,忠於革命忠於黨……」

  然後又喊著番號,唱著歌走了。何大隊還是開著那輛摩托在前面帶路。他年紀大了,雖然10000米也能跑,但是不能跟我們比。沒事的時候我們早上越野,他就喜歡開著那輛寶貝迷彩特種越野摩托帶著我們跑。他看得很開心,不時像孩子一樣大笑,讓我們這些小狗頭跟上他這只大狗頭。他把摩托也開得很野蠻,車技NB得不得了。我見過他玩那輛狗日的摩托,他從離地兩米、懸停的直升機上直接開下來,快50歲的人了玩成這樣實在不得了。

  為此,他還反復叮囑我們:一不准告訴大隊常委,否則會開會批評他還要沒收他的摩托;二不許告訴他愛人,否則回家會挨收拾。我們都知道他有心臟病,誰都不會喜歡看大隊長玩車。他在前面帶,我們就在後面撒丫子,恨不得在何大隊這個鳥人面前把所有的本事都使出來,因為我們熱愛何大隊這只大狗頭,我們為是他的鳥兵小狗頭而自豪。而在別的部隊前面,我們鳥得不可一世,讓一起演習的兄弟部隊恨得牙根癢癢,老想錘我們(實際上他們都不敢)……

  他們就這麼離開我。

  我傻傻地站在城市的街道上,然後很多面孔模糊的人來來去去,沒有人搭理我。

  我喊,但是沒有人回答我。

  我在城市裡面走,好像獨自流浪在鋼筋水泥的叢林。

  那只大黑鷹不見了。

  淚水嘩啦啦地流下,我身上的軍裝開始破碎,我被換了很多時髦的馬甲,然後我的臉開始變得模糊,最後我醒了。

  我發現自己哭得不行。

  我夢見了那只大黑鷹。

  其實從蹦極開始,我們就進入特種兵的基礎科目的學習階段了,當然其他的體能、格鬥、攀登什麼的都沒有放鬆。那個時候我還真明白了,狗頭大隊還真的跟傳統的偵察兵不一樣。但我只是心裡明白,嘴上還是不承認。

  於是就學,我鳥歸鳥,但是腦子比較好使,技術科目的學習僅僅次於那三個少尉。人家畢竟是正經軍校出來的,他們的淘汰比我們嚴得多,要是這些成績有一項沒有我們兵好,馬上就走人。不過我沒有讓著他們,確實是比不過。人家畢竟是軍校的正經本科畢業生,見多識廣,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啊!

  狗頭大隊變著花樣給我們設置各種嚴格的情境讓我們體驗恐懼、孤獨、寂寞,還有失落。一日,先讓我們在那個狗日的特種障礙場跑了一棟,然後又給趕進泥潭子滾了幾趟,就這麼泥花花地被趕上東風平頭柴的後車廂。車篷子蓋得嚴嚴實實的,最後面還坐著個訓練士官,這個狗日的不讓我們往外看。

  然後就帶著我們在山上轉圈,開始我還在心算速度多少、開了多長時間、距離我們的新訓隊駐地有多遠。傻子都知道,這個陣勢很明顯是要考我們地圖判讀、摸方位角、在山裡跑路的本事。先給你累累,累得有點兒意思,但是又不至於跑不動路,然後再給你轉圈,搞暈你,再讓你回去。但是,算著算著什麼都算不了了,因為車子轉圈轉得厲害,還很沒有章法,好幾次都是原地轉圈,再找個方向又來回轉。這樣開了兩個多小時,誰也不知道給帶到哪裡了,然後車停了,車篷子打開,狗頭高中隊就喊我們下來。

  我們暈頭轉向地下去了,但還是趕緊站好隊。然後我才觀察到四周的環境,這個鳥大山哪裡都差不多,我也不知道這裡是哪兒,也許新訓隊就在山底下,也許在幾十公里以外。這幫鳥軍官、鳥士官就是幹這個鳥事的,菜鳥那一點心思瞞不住他們。

  然後我們每人領了一個指北針、一張手繪的地圖,我們互相一看,居然都不是一樣的,當時就蒙了,怎麼會不一樣呢?

  最後狗頭高中隊說這是找幹部家屬甚至還有孩子,按照他們的描述畫的,畫圖的都是外行而且根本沒有來過這個地方,更不會在山裡跑路。反正就是這個地圖了,我們走對走錯不關他們的鳥事。

  我們當時已經學了GPS,但是不給我們GPS。狗頭高中隊說要是打起仗來,GPS沒有電池或者摔壞了怎麼辦,還是要靠偵察兵的老一套—— 一個指北針加上一張地圖跑路。有了GPS不是太容易了嗎?關於地圖,他的解釋是:「在戰爭中我們可以有衛星偵察的照片,但是很多時候我們來不及有這個照片,那麼就要依靠人力偵察,而往往幹這個的都不是專家。什麼叫人民戰爭你們懂嗎?這還是有文化的人畫的,打仗的時候很可能是個不認字的老太太、老大爺畫的,那你怎麼辦?准也得走,不准也得走,因為你是軍人,要完成任務,這沒什麼可以說的。」

  我心裡暗暗叫苦。

  按照我的地圖,目標也就是我們新訓隊的駐地是在70公里以外,這個距離狗屁都不算,但是地圖不准的話就要多跑路,想都不用想比例尺肯定也是不准的,而這一帶我們根本就沒有來過,也沒有什麼地形地貌或者突出的標誌物作為參考。這一帶是絕對的山脈叢林,是絕對原始的。按照公路走也是不可能的,因為傻子都明白,狗頭高中隊不知道在哪兒給我們安排了監視哨等著我們,抓住就得走人。

  然後讓我們選擇是帶一個水壺,還是帶一把開山刀(你們在老美的電影裡面見過的那種大砍刀)。軍用的刀都差不多,我們後來到了狗頭大隊,在炊事班幫廚時都用這個砍排骨,覺得比菜刀好使多了。

  我們都沒有選擇水壺,而是開山刀。因為在林子裡,刀比水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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