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
|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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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長沒上過什麼學,但對偵察精通得不得了。他告訴我就是死學的,沒什麼辦法。打完仗剛剛回來的時候普通話是練得差不多了(我們一致認為他的越南話說得比普通話好得多,這是戰場上逼的,普通話說得自己人聽得懂就行,越南話說得不地道就要死人的),但是數理化是一竅不通。當過兵的人都知道,數理化對於偵察連的連長意味著什麼。但是他學會了,一節物理化學課都沒上過、數學就學過幾加幾乘法表的苗族獵戶的後代學會了一個優秀的偵察連長要掌握的所有數理化知識。而到了我們師歷史性地改編之時,再也沒人能夠有時間等待他學會高科技了,而且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苗連長為什麼會要我,他後來告訴我是因為我打了班長,還是全團的著名優秀班長,算是個奇人,有點兒他當年暴揍師部偵察營副連長的意思。兵們那點鳥事一般連級幹部是不過問的,但不是不知道。我居然打了老炮,他就得認識我。他是老資格,團部三巨頭都讓他三分。先看了我的軍事訓練成績,然後就從我的眼睛裡面看出了一些東西,他說我和他當年很像。我後來照鏡子怎麼也沒覺得像,恨不得挖出一隻眼球裝個假眼,當時就是這麼真誠地熱愛我的連長! 苗連長要我當文書,就是要故意錘我,讓我儘快成為一個優秀的偵察兵的坯子。練出來幹啥,他沒想過,他這樣的人想不了那麼多,只要覺得你合適就要把你先練成偵察兵再說,不然看著你空手好閑,他心裡就難受。後來我真的成了優秀的偵察兵,我的心裡更加難受,精力過剩得沒有地方使用。這個他不管,他就是要把你練成偵察兵,不讓他心裡難受,見不得材料被浪費。部隊官大一級就壓死人,何況還是個老資格的戰鬥功臣、上尉連長?你想不練都不成,管你以後幹什麼,先滿足了他的願望再說。 我後來離開了偵察連,但是苗連長對我而言,記憶猶新。 他轉業回家的時候沒有告訴我,那是一年以後,我那個時候已經不在我們團的偵察連了。他也沒有告訴任何他帶過的最好的偵察兵,他自己收拾了行禮,然後副團長派車送他到了車站。他堅持不讓副團長送進車站,連司機都不能送,不然要翻臉。他一個人進了車站,走了。 我後來一直在腦子裡面想這個畫面。 一個14歲就從軍的老兵,高瘦高瘦,左眼是一隻假眼,那是戰爭留給他的紀念;穿著毛料子的軍官制服,沒有戴帽子,沒有黃黃的軍銜肩章,軍功章和所有的獎勵裝在箱子的底層,那是他所有的輝煌。他孤獨地走在熱鬧的人群中,從此成為一個老百姓。 因為他的軍隊不要他了,沒有他的位置了。更年輕的、更有文化的連長取代了他。他被軍隊現代化的進程甩在了後面,遠遠地甩開了。 車開走了,車站上空空如也。歸於平靜。 §9 我離開了我在部隊的第一個家,我永遠想念她 時間過了不久,我這個文書就已經基本上稱職了。可見「文化就是戰鬥力」是有一定道理的,受教育的程度越高,只要你有個好的身體底子並且肯鑽研,進步之快是文化程度低的士兵難以比擬的。連苗連長也對我能夠迅速掌握文書的綜合業務感到驚訝。因為這就意味著你已經在理論上掌握了偵察專業的所有科目,甚至可以說是精通了。 除此以外,我在實踐中也取得了較大的突破。其實這真的要感謝老炮,如果不是他海錘,我不會有這麼好的身體素質和基礎軍事素質,在掌握偵察兵技能的時候,這些都派上了用場。擒拿格鬥、車輛駕駛、飛車捕俘、基礎攀登、偵察兵多能射擊、攝像和照相偵察。這得益於我在當兵前就很迷戀攝影技術,從藝術攝影轉向應用攝影比一點兒原理也不懂要快得多。大多數戰士根本不知道什麼叫長短焦、廣角鏡頭、曝光率、光圈大小等,何況我先後玩過美能達、佳能、尼康的多款相機和鏡頭,中學的時候就在雜誌上發過封面——當然都是漂亮MM。 一般我是在軍事攝影的前提下,用藝術攝影的角度精雕細琢地完成這些的,所以苗連長的一個樂趣就是看我拍的照片,覺得這不光有軍事價值,拍出來也好看,總是要放大掛牆上,要不就送給別的連長,最後連團部都掛了一張我拍的風景,搞得團部的宣傳幹事每次見了我都不高興。有一回,苗連長還派我給他的家屬照相,說是要藝術照那種。結果家屬一來我就驚了,照的時候都怕鏡頭炸了,拍出來苗連長不滿意,我也不敢說啥子,其實心裡在說:底板次我也沒辦法啊。像手語和密語通訊、班組偵察突擊戰術、地圖判讀、攀登滑降等亂七八糟、名目繁多的偵察兵戰鬥技巧,我掌握得都是最快的,而且很多科目都能跟幾年的老士官一拼高低。 這回,一排長對我是刮目相看了,不僅是願意帶我訓練,而且老是向我傳授很多軍校偵察專業的本科生才學會的高級技能。我也不知道什麼是偵察兵,什麼是偵察兵該學的,因為我什麼都不會啊!我那時候就是怕掉隊,真的可以說是像一塊海綿一樣汲取知識了。我們倆還成了不錯的朋友。他搞對象的很多情書還是我幫他寫的,我是多麼不容易啊! 每次我替他寫情書的時候都會想起小影,她現在在哪兒呢?每次想到她,我的筆下總是真情流露,寫得行雲流水,再讀的時候都會把自己感動得流眼淚。一排長看了極其滿意,說我一來就不用再去翻什麼席慕容、普希金了。後來他把我當哥們兒了,就讓我看她對象的照片,我一看就覺得真對不起我的情書,但是不敢說。後來再寫乾脆一閉眼,就當給小影寫吧,就這麼頂下來了。 一排長我叫他什麼好呢?叫陳排吧,他倒是不姓陳,就先這麼叫吧。他是某陸軍學院的高才生,人特別好,對兵也好,訓練水平也很高。在我們這些兵眼裡,是最好的排長。長得也挺帥的,有點兒像于榮光。我當時真是不明白,排長一表人才怎麼找對象這麼不開眼?後來再看看部隊家屬們的模樣,我心裡就明白了,現在不是「解放軍是最可愛的人」的時代了,女孩子要感情,更要房子、車子、票子,最重要的是時間。野戰部隊的青年軍官是絕對沒有的。 緊接著偵察連進行了第一次的摸底考核,重點是一年兵和剛剛分來的幾個新兵。因為下個月就要進行全集團軍的偵察兵業務大比武,優秀者將有資格參加軍區級別的偵察業務比武,最後從這裡面挑選可以進入一支高規模的司令部直屬的特別部隊的種子隊員。 這支代號為「狼牙」的特別部隊,就是軍內外鼎鼎有名,卻始終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特種作戰大隊,也就是你們說的「特種部隊」。隊員都是從基層的優秀偵察部隊、野戰部隊官兵當中選拔的,淘汰率極高,挑選的程序也非常複雜,過程長達1個月。據說天天都在考核和訓練,隨時都有被開回老部隊的可能性。 能夠入選「狼牙」大隊,是每一個真正野戰偵察兵的夢想。 譬如我們苗連,要不是瞎了一隻眼,他是不會不爭取這個機會的。他倒是在剛剛組建「狼牙」大隊的時候就被選中過,但是軍醫的一句話就給打回來了,從此絕了在「狼牙」大隊做一番事業的夢想。原因再簡單不過,潛水訓練當中,深水的壓力會把他那只假眼擠出來。這還是很輕的結果了,最重的結果就是左眼的血管被擠暴而身亡。他只能遺憾地回來,因為「狼牙」大隊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陸軍偵察大隊,而是真正的海、陸、空三棲的特種作戰群,每個隊員都要能夠掌握三棲作戰的本事,而不像傳統偵察兵「一根繩子一把刀」就解決問題了。不能潛水的人想都不要想了。 苗連只得遺憾地回來,繼續當自己的步兵團偵察兵。但是從此以後,他就有癮了,而且其樂無窮,就是爭取把自己的兵送進「狼牙」大隊,這對於他來講,得到的滿足感是難以形容的。我覺得有點兒像咱們的高中班主任,總是想把自己的學生送進自己當年想上的大學,然後就有一種莫名的滿足感。這是沒辦法說清楚的,就像自己的理想在自己的學生或者兵身上實現了吧。 陳排的夢想就是進「狼牙」大隊,而且我們覺得他絕對行。他去年已經試過一次了,後來因為游泳考核的時候準備工作沒有做好,導致開腿抽筋,只得被淘汰了。今年他志在必得。 很多士官也躍躍欲試,當了幾年偵察兵了,要是能當個特種兵就好了,這輩子最大的出息就是這個了。我呢? 我根本就沒有想過。這個偵察兵已經夠讓我鬱悶的了,我幹嗎還要去當特種兵?而且我對現狀已經習慣了。可能是在新兵連壓抑太久了,我在偵察連的兄弟情感環境裡真是待得依依不捨。大家都對我特別好,因為我在連裡年紀比較小,又是那種不多的肯吃苦的城市兵,大家都很喜歡我。讓我走?再適應一個陌生的環境? 我才不願意! 但是考核就是考核,我當時怕自己哪個科目不及格,拖了全連的後腿,結果一下子用力過猛,全連的綜合成績下來,我不僅是新兵的第一名,就是在全連的官兵同訓的科目中也是第三名。第一名是陳排,第二名是三排的一個班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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