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
|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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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說說我們的苗連長 其實我在偵察連待的時間不長,也就待了幾個月吧。但是在裡面我遇到的有意思的人和發生的故事挺多的,三天三夜都講不完的。 那就說說我們的苗連長吧。按照恩格斯的說法,就是「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這是現實主義文藝作品創作的圭臬。其實我真是不願意揭穿好多所謂軍旅題材電視劇的弊病——太假。我們當年看的時候就笑,部隊的基層幹部要這個樣子,我們把房子給拆了幹部都沒啥脾氣,你們信不?點到為止,不然傷害的人太多了。 苗連長不姓苗,我叫他苗連長是因為他是苗族。 在雲南的土著苗族裡長這個個子的不多見。後來在別的部隊進行野外生存訓練的時候,我到過一次苗連長的家鄉,沒去那個寨子,就在附近更深的山裡轉悠,正好趕上寨子裡的人結婚,就在山裡的羊腸小道上,一個寨子送新娘,另一個寨子接新娘。我們遠遠地在山上看見了,我在的這支部隊的直接領導是一個特別愛玩鬧的中隊長,就帶著我們埋伏在路邊,看看有沒有人認出來。弟兄們一身迷彩、滿臉迷彩、全槍迷彩,就這麼「迷彩」地趴在小路兩邊。 我看見這些和苗連長同鄉同族的老鄉個子都很矮,實在猜不出來苗連長這個大高個子在他們中間是個什麼情景。這麼說吧,有一回「八一籃球隊」到我們軍區機關所在的省會比賽,我們連的十幾個兵正好參加軍區的一次偵察兵比武集訓。苗連長是帶隊的,軍區作訓部的大概想讓我們放鬆一下就搞來票,組織我們全體參加集訓的各個部隊的偵察兵尖子去看子弟兵隊伍的比賽,我們下車的時候正好「八一隊」下車,兩支隊伍幾乎是一起進的球館,我們跟「八一隊」的人一比都跟小雞似的,只有苗連長居然能跟打前鋒(說中鋒就是誇張了)的那幾人一拼高低。 苗連長不光個子高,軍齡也是我們團連級軍官裡面最長的。那時候大多數的連級幹部都已經是軍校畢業的了,剩下的就是當兵後考的軍校,好像只有苗連長是戰士提幹的,所以後來一直就沒有提起來,連級幹部轉業了,在老家那個城市的公安局當了防暴隊長,扔在邊境對付武裝販毒、販槍的。 我認為地方公安的領導真是知人善任。他什麼時候當的兵啊?14歲,那會兒他小學都沒有讀完。那會兒比他們老家更南的山裡在打仗。不過這跟他沒關係,他就成天遛狗、打鳥、打兔子、打山雞,14歲時大人還沒把他當正經獵戶使用,屬於儲存的,所以他過得單純快樂。千不該萬不該,那天小苗走得有點兒遠,離自己的寨子有幾十公里了,加上天氣好,小苗沒有回去的意思,掂著獵槍跟著狗滿山轉悠,看能不能碰見野豬什麼的,打回去省得大人總說自己還小,組織出去打野豬、山豹、老虎之類的不帶自己。(要注意這是80年代中期,南邊仗還沒有打完,野生動物保護法的宣傳者和執行者都沒有能夠進山,軍隊根本就不讓,怕特工隊混進來。 山民打這個打了幾百年,再說不會有誰是天然的動物保護者啊,後來我們去雲南訓練的時候,倒是發現只要有偷獵這些動物的,山民追這幫孫子追得比誰都積極,武警全靠他們。獵戶不是為了那幾個賞錢,而是一旦你把道理跟他們說清楚,他們執行起來毫不含糊,而且非要收拾違反國家法律的勞什子,淳樸的民風可見如此,思想單純的人往往是很可愛的)結果小苗走到一個山谷,看見一幫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的人在爬懸崖,頭上戴個鋼鍋子,腰裡還系著繩子,動作奇醜、奇慢無比,底下還有個腰裡挎個皮盒子的人在喊罵。 小苗上過幾天小學,老師是留下的知青,所以他聽得懂普通話,就是說得不是很好。他哈哈地笑著就過去了,底下幾個站崗的人都很警惕,嘩啦啦拉開槍的保險(後來小苗知道這叫56衝鋒槍)對著他,小苗嚇了一跳,傻子也知道是槍啊!那個挎皮盒子的人看見了,打量打量他,揮手叫他過來,幾個站崗的人就把他的獵槍收了,讓他過去,狗也過去了。 挎皮盒子的人問他笑什麼。小苗的腦子轉悠半天,組織了幾個可憐的普通話詞匯,才磕磕巴巴地說:「你們的,不行的,笨。」 挎皮盒子的人說:「你行啊?」 小苗:「我不行的,我們寨子的都行,我不行。」 挎皮盒子的人就沒理會他。 小苗就說:「我比他們行。」他指懸崖上那些花花綠綠的人。 挎皮盒子的人就說:「我看看,你怎麼爬,讓他們也學學。」上面的兵就都停了,看小苗爬。 小苗把草鞋一脫,往手心裡吐吐唾沫磨磨,有個人過來給小苗繫繩子,小苗系上了,又解開了:「不行不行。」 還沒問怎麼不行,小苗噌噌噌幾米就已經出去了! 只見他光著腳身體緊貼在懸崖上,上得很快。如果當時有攝影機高速拍下來,就會知道這是「三點固定」徒手攀岩。國際上凡是學攀岩的人都要學習這招。只是苗族人不知道這些名詞罷了,完全是實踐出真知。 小苗上去以後,所有的人都睜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在下面的狗看起來很奇怪,這邊看看那邊看看,不知道人類在琢磨什麼,這在它看來是很正常的事情,小苗還不算高手。於是它得出結論:人類真是少見多怪,然後就一個狗趴,旁邊睡覺去了,懶得搭理人類。 挎皮盒子的人當即就問了一句話:「你想當兵不?」 小苗當兵是最好的選擇了。他寨子裡沒有人歧視他,都很喜歡他,就是因為他天生個子高,大家都不愛帶他打獵,覺得動靜大。他不打獵在寨子裡以後也是無所事事,不如當兵。阿媽是絕對支持的,孩子當解放軍在寨子裡看來是了不得的事情,挎皮盒子的人和他那些花花綠綠的兵一進寨子,大家都想把孩子送去當兵。結果挎皮盒子的人就看上小苗了,不是什麼第一印象,苗連長告訴我是因為他的眼睛裡面有種靈氣。我以為是他在吹噓自己,我看了那麼久也沒看出啥靈氣,倒是很多霸氣。苗連長在訓練場一走,全體偵察連的弟兄都要玩命訓練,完全不用喊,他連看都不用多看一眼。 過程不重要,結果最重要。 結果就是小苗當兵了,還是偵察兵。 那些穿花花綠綠衣服的人就是來前線輪戰的一個軍區的偵察大隊,就是我們軍區的,挎皮盒子的人姓何,是下面的一個中隊長。後來這個何中隊長和我還打過交道,留到後面說。 小苗在前線錘煉了一年,打出個二等功,隨後跟著偵察大隊回了軍區。偵察大隊要解散,小苗不知道去何處。他本來就沒有老部隊,雖然很多部隊要他,但是小苗就認准了何中隊長。山裡人實誠,就認朋友。何中隊長就是我們師部的偵察營長,被選拔進軍區偵察大隊的,就把他帶回了師部,先在師部偵察營待著。因為小苗打了一個在訓他的時候一言不慎說他是野種的副連長,何營長又趕緊把他送到我們團偵察連來。這兒就沒人敢惹他了。 接著就是班長、排長、副連長,最後是連長。連長時就不動窩了,沒法子再升了,不光是文憑,除了偵察連「一根繩子一把刀」這套勞什子,他什麼都不會啊。再後來,我的老部隊改編為高科技化的步兵師(不是啥DA師啊,別污辱我的老部隊),他就被徹底淘汰了。時勢造英雄,英雄終將被時勢淘汰,這是從古至今顛撲不破的真理。 我第一次伺候苗連長洗臉的時候嚇了一大跳,「咣當」一聲,一個眼球掉進臉盆裡。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居然拿那只眼球在臉盆裡的乾淨熱水裡面涮涮,然後又安進左眼裡。我這才知道原來他的左眼是假眼。當時一種感動油然而生,軍人是什麼、硬漢是什麼才開始知道點意思。 苗連長從來不小聲說話,就是家屬來個電話他也能喊得全連都知道。在訓練場上他要是逮著哪個排練得馬虎,就能當即動手打那個軍校剛剛畢業的小學生官,行伍出身的也打,但是不打兵。排長就是被打了也不敢打兵,不然連長還要打排長。所以排長都怕連長,我們都愛連長。你說這樣的連長在訓練場一走,大家能不玩命訓練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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