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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7

  在鄉間一座豪華的別墅裡,毛人鳳為陳一鳴壓驚的晚餐正在舉行。

  毛人鳳一改往日的嚴肅,笑眯眯地向陳一鳴伸了伸手:「陳先生,請,薄酒淡菜不成敬意。」

  理過發的陳一鳴此時顯得十分精幹。他穿了一身乾淨的軍便裝,站在宴席前卻感到有些發蒙。

  陳一鳴立刻表態:「毛先生,自古無功不受祿。先生此舉,讓學生實在是愧不敢當!」

  「哎!」毛人鳳聽罷,客氣地擺擺手,「陳先生此話客氣了……我雖然年長,但卻敬佩陳先生的凜然大氣和對党國與領袖的忠誠,你我可拋去那些名分不論,只以兄弟相稱,陳先生請先入席,我們暫且來個把酒論英雄……坐,坐,別客氣!」

  陳一鳴想了想,最終還是擋不住毛人鳳的盛情,坐下了。

  「來,倒酒!」

  毛人鳳一聲令下,站在一旁的勤務兵趕緊過來倒了酒。

  「陳先生,來,我們先幹了此杯再說話……幹!」

  兩個人喝了酒,勤務兵又趕緊過來滿了杯。

  毛人鳳一邊往陳一鳴的盤子裡布著菜,一邊和顏悅色地開始了話題:「陳先生,你的有關資料我先前又看了一遍。你是陸軍軍官學校第九期步兵科畢業的高才生,曾經受到校長的親切接見,並且當年就送往德國軍校留學。你的所學專業是空降兵作戰指揮,兩年後,你又以第一名的成績光榮畢業,可謂党國的精英和幹才……」

  毛人鳳的話使陳一鳴感到了一些不安,他忍不住動了動屁股,表情複雜地看了毛人鳳一眼。

  對陳一鳴的不安,毛人鳳似乎並沒有看到,他自飲了一杯酒以後接著說:「其後,你在德國空降兵部隊實習,期間獲得雪絨花勳章一枚——雪絨花勳章只獎給表現出色的德國本國勇士,而你則是第一個獲得雪絨花勳章的外國人!」

  陳一鳴深感不安地看了毛人鳳一眼,沒想到毛人鳳對他的歷史竟然瞭解得這麼細!

  毛人鳳沒有看他,又自顧自地說下去:「半年以後你回了國,又再次受到校長的召見,被直接授銜國軍上尉,可見校長是把你作為國家空降兵的基礎力量來培養的,只是當時還沒有條件組建空降兵部隊,所以就暫時安排你在國軍第八十八師擔任特務連連長。」

  毛人鳳說到這兒,才把眼睛停留在陳一鳴的身上,微笑著問:「陳先生,我說得對嗎?」

  陳一鳴的眼皮抖了一下,長歎了一口氣:「毛先生,難為您了,為我做了這麼深的功課,陳某感激不盡。」

  「哪裡,哪裡……」毛人鳳笑著擺了擺手,「你是國軍昔日的抗日英雄,我當然要做細緻的瞭解。資料裡記載,淞滬會戰爆發,你曾經隨八十八師投入戰鬥。會戰當中,你率領十六人的敢死隊深入日軍後方,奇襲日軍前線指揮部,擊斃聯隊長一名,徹底打亂了日軍前線的指揮體系,為此立下了奇功!再後來——」

  「毛先生!」陳一鳴終於忍不住攔住了他,「您今天跟我說了這麼多,到底是要我做什麼?」

  毛人鳳沒有直接回答陳一鳴的問話,卻話鋒一轉,順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可惜呀,南京保衛戰如火如荼,你剛剛在火線被提前晉升為少校參謀,就在撤退的路上因為涉嫌通共而被我們逮捕,而後一直關押至今。」

  「我不是共党分子!你們已經調查過很多次了……」陳一鳴不服氣地看了毛人鳳一眼。

  「可是你阻撓軍統和憲兵執行公務,放走了共黨地下組織的重要人物——難道這不是涉嫌通共的重罪嗎?」毛人鳳也很不客氣地回了一句。

  陳一鳴瞅了瞅他,不再吭聲了。

  毛人鳳見狀,又緩了口氣:「當然,我們可以理解你是一時糊塗,可這樣的事情,是你這個堂堂的國軍少校應該做的嗎?」

  聽毛人鳳這樣說,陳一鳴只好回了一句:「我承認我當時做的事情與我的身份不符,可我做事從來不後悔,毛先生想怎麼處理我,就請直說吧。」

  毛人鳳聽罷,不由得暢快地笑了:「哈……陳少校,你誤會了。如果揪住你過去的事情不放,我今天就沒必要跟你坐在一起了。」

  陳一鳴感到有些納悶兒,疑惑地看著毛人鳳。

  「來,咱們先喝酒,再說話。」毛人鳳隨即舉杯示意了一下。兩個人喝了酒,毛人鳳接著說,「目前,抗戰正在艱難地進行,政府也正是用人之際,所以我們想給陳少校一個立功贖罪的機會——」

  聽毛人鳳這樣說,陳一鳴不再說話,屏住呼吸看著毛人鳳。

  「咳,咳……」毛人鳳咳了兩聲,接著說,「實言相告——戴老闆和我們團體都很器重陳少校的能力和為人,希望陳少校能夠洗心革面,和我們一起投身到秘密戰場的抗日大業之中,不知陳少校意下如何?」

  陳一鳴聽了毛人鳳的話,感到一陣疑惑:「閣下的意思是……讓我當特務?」

  毛人鳳不以為然地笑了笑:「陳少校說錯了……特務,不過是圈外人的稱呼,而以我們專業人的習慣叫作……特種工作人員,也就是——特工。」

  陳一鳴聽了,不禁鄙視地笑了笑:「哼,一個意思,都是見不得光的人。」

  對陳一鳴的話,毛人鳳卻不以為然:「見不見陽光,那只是工作方式的區別而已,並不能說明什麼……我們雖然生活在黑暗之中,卻是為了守護民族、守護政府、守護領袖,我們是真正的無名英雄——這種職業,難道還不崇高嗎?」

  陳一鳴沒有回答,卻仍然鄙視地笑了笑。

  毛人鳳接著說:「間諜,其實只是一種鬥爭方式,並沒有崇高和卑劣之分,而且這種職業不只在我朝我代,歷朝歷代都早已有之,而且是必不可少……陳少校熟讀兵書,精通戰略戰術,我想,這不用我再來開導吧?而且,你敢說你在淞滬前線的時候,就沒有得到過我們團體的情報支援?呵呵,更何況你自己就是特務連連長、偵察參謀,對情報的重要性你應該是很清楚的。」

  陳一鳴一時無語,只好默默地聽著。

  「陳少校,對於你來說,目前只有兩條路——」

  陳一鳴聽罷,不禁注意地抬起頭來:「請講。」

  「第一,參加我們團體的工作,成為我們團體的一員……」

  陳一鳴愣住了,又不禁問了一句:「那麼第二呢?」

  「第二,就是爛死在集中營!」

  毛人鳳說完,臉上充滿了冷酷。陳一鳴的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

  「呵呵……」毛人鳳臉色陰冷地笑了笑,「陳少校,你想一想,準備走哪一條路?」

  陳一鳴猶豫了一下,冷冷地回答:「我不做特務。」

  「哦?……」毛人鳳的笑容立刻就中止了。

  陳一鳴隨即站起身來:「毛先生。我謝謝戴老闆和貴團體對我的錯愛。但是,一鳴志不在諜報工作。因為家父自小就教導一鳴,為人處世要坦蕩光明,不要苟苟且且。所以,還是請毛先生送我回牢房吧。」

  陳一鳴說完便向外走,毛人鳳叫住了他:「吃了飯再走,不遲。」

  望著滿桌子的飯菜,陳一鳴搖了搖頭:「不,我現在時時想起八十八師死難的弟兄……我吃不下。」

  陳一鳴說完又向外走,毛人鳳只好抬手送客了。

  毛人鳳故作惋惜地說:「好吧,君子不強人所難——恕不遠送。」

  毛人鳳半步未動,看著陳一鳴出去了。

  陳一鳴剛走,毛人鳳下屬田伯濤就走了進來。

  田伯濤問道:「毛先生,他這麼不給面子,我去教訓教訓他!」

  毛人鳳趕忙阻攔:「不可!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也,你去也沒用……再說,陳一鳴不是貪生怕死之人,更不會怕什麼皮肉之苦——這麼多年了,你難道還不清楚?」

  田伯濤被毛人鳳申斥了一句,不敢再提先前的話茬兒,又趕緊變了個主意:「要不……我們再換個人?」

  毛人鳳仍舊搖了搖頭,不免叨念起來:「順,不妄喜!逆,不遑餒!安,不奢逸!危,不驚懼!胸有驚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軍也!」

  田伯濤看著上司,眼神一愣一愣的。

  毛人鳳轉過臉來,終於望著田伯濤笑了:「他,就是我們要找的人!放心吧,我自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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