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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笑容很複雜,很微妙。林秋葉的心裡不是滋味了——老何是自己的驕傲啊!他們又說起了別的。最後提到林秋葉,原來也是正團主治醫師了。想想也奇怪,自己莫名其妙地成了正團了。然後三個人笑了老半天,說起軍區大院的誰誰現在是作戰部長了,剛剛來大院的時候見個奔馳就大驚小怪,完全是個山裡來的土包子;還有誰誰調到北京,是總部哪個部門的二級部長,主管全軍的紀律檢查工作什麼的。扯了一會兒老人老事兒,他們又問林秋葉下一步有什麼打算。打算?林秋葉覺得很奇怪,什麼打算?在部隊接著幹啊,沒什麼打算啊!老劉和他愛人就笑笑,沒說什麼。

  後來,老劉的愛人約自己吃飯,她也是從部隊出去的,當年還不如自己呢,現在卻開著進口車到醫院門口接走自己。在四星級酒店吃的飯,一頓多少錢不記得了,但是肯定不便宜。她們說了一會兒你女兒怎麼樣,你兒子怎麼樣,最後老劉的愛人扯到正題:「秋葉啊,這回我是來挖人的。」林秋葉聽得奇怪,挖人?挖誰啊?老劉的愛人說:「你啊!」

  「我?」林秋葉更奇怪了。然後老劉直接問林秋葉有沒有興趣做中外合資的醫藥項目經理。林秋葉一聽驚了,自己還是個做經理的材料嗎?她就推脫:「不行,不行,我幹不了那個。」然後沒再說這件事,老劉的愛人讓她自己考慮一下,她是專業的醫生,各個醫院都熟,這些都是優勢;又是軍人出身,辦事肯定也跑不了,穩妥可靠。林秋葉就真的考慮了。考慮的過程不重要,結果很重要。之後她給老劉的愛人掛了電話,接著將轉業報告遞交了上去。批下來的時候,她給老何掛了電話,這才敢說。沒有想到老何沒有發火,只是久久地不說話。許久許久,只聽見他的喘氣聲。林秋葉的心開始一點點發緊,自己無論如何是不對的,這麼大的事情怎麼也要跟老何商量一下——但自己不商量也是有考慮的,和老何商量?和他商量就沒有什麼可以商量的了。

  「手續辦完了?」老何最後問。

  「是。」林秋葉小心地說。其實沒辦完,但還得這麼說。

  「好吧,我同意。」——你同意不同意還有什麼意義呢?結果已經是這樣了。然後那邊有人找他,電話就掛了,再打就是在開會了。林秋葉守在電話機邊上一夜,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老何沒有再打來,不知道是真的很忙,還是不願意再跟自己談這個問題。

  天亮的時候,林秋葉穿上軍裝,戴上軍帽。今天是去醫院辦最後一道手續。當林秋葉走在街上,清晨的陽光灑在她的身上,灑在她的軍裝上,灑在她的大簷帽的帽徽上,灑在她的領花上,灑在她的文職幹部的肩章上——她哭了。

  一個40多歲的女文職幹部,走在街上捂著自己的嘴,壓抑地哭著。她真的哭了,真的希望一輩子不要走到咫尺之遙的軍區總院。因為她知道,這是她最後一次穿軍裝。

  最後一次。是的,以後再也沒有機會了。而這綠色的軍裝,她穿了20多年。

  §10

  光明中學高三男生林銳歪戴著棉帽子,嘴裡叼著煙,手裡的板磚在忽悠著。他冷眼看著橋頭對面站著的鐵一中嶽龍那夥差不多大的孩子,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一個一個來,還是一起來?」譚敏在旁邊拉他:「林銳,你幹嗎啊?走吧!」林銳根本不看她,後面三狗子這幫男生拿著鐵鍬、板磚、鏈子鎖,沖上來:「林銳!我們來了!」

  「沒你們事兒!都一邊兒去!」林銳厲聲喝住他們。譚敏都要急哭了:「林銳!別打架不行啊?」林銳眼睛射出寒光:「他調戲的不是你,是我林銳的女人!岳龍,我操你大爺的!是男人就給我出來單挑,你要願意一起來也可以!」岳龍冷笑著從自行車上下來,嘩啦啦拔出一把西瓜刀:「不讓你見血,你就不知道我小霸王的厲害!」

  「小霸王?」林銳冷笑,「還小王八呢!」

  岳龍一腳踢開自行車:「這是我跟林銳的事兒,誰也不許插手!」

  林銳和岳龍幾乎同時呐喊著沖上光明橋,在路人的驚呼中,兩個年輕剽悍的孩子已經撞在了一起。林銳的板磚一下子拍向岳龍腦門兒,岳龍閃開了,被拍在肩膀上,西瓜刀砍在林銳後背,棉猴立即被劃開,棉花飛出來。

  「我操!」林銳眼睛紅了,揪住岳龍的頭髮,直接一磚頭拍在了岳龍腦袋上。磚被拍斷了,岳龍腦袋受傷,開始流血。西瓜刀太長,近戰不好使,岳龍丟下西瓜刀,也和林銳抱成一團呐喊著肉搏。

  「我操!就你還小霸王?」林銳打得特別狠,揪住岳龍的頭髮,把他的臉往自己膝蓋上磕。岳龍鼻子也開始流血,眼前發黑,雙手還在徒勞地掙扎著。林銳把他按在地上舉拳就打:「我打你這個小霸王!」林銳的拳頭亂飛,岳龍被打得沒有招架的力氣,滿臉都是血。但是他不服輸,抱住林銳的腿把他扳倒,林銳使勁踢他腦袋,又翻身起來打。接著,林銳抓住身邊的一輛自行車,高高舉起就要往下砸:「啊——」三狗子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大,大哥!別打了,人要死了!」林銳急促地呼吸著,看著地上只剩下喘息的岳龍,把自行車丟到一邊:「滾!以後不許你在光明橋叫小霸王!小霸王只有一個——我,林銳!滾——」

  岳龍的人急忙上來抬走了他,往醫院跑去。林銳吐出一口唾沫,這個時候才發現自己鼻子也流血了。譚敏高叫著:「林銳,你受傷了!」林銳直接用手擦血,譚敏的手絹已經捂在他的鼻子上了。譚敏都急哭了:「趕緊去醫院!你還站著幹什麼啊?」林銳就笑了,笑得那麼孩子氣。

  §11

  譚敏臉上的紅潮還沒退去,一聲嬌喘趴在了林銳的肩膀上。林銳抱住譚敏撫摩她光滑細嫩的後背,吻著她的額頭。譚敏哭著吻著林銳的脖子:「林銳……我不會再懷孕吧?」林銳猛然驚醒:「今天是你例假以後第幾天?」譚敏抽泣著說:「第四天……」

  「沒事,還在安全期。」林銳放心了,長出一口氣。譚敏顫抖著聲音:「我不想再坐那個老虎凳了……我都坐了兩次了,我好怕……」林銳內疚地抱緊譚敏,吻著她的額頭:「不會了,不會了,都是我不好……」譚敏傷心地哭著,頭埋在林銳的肩膀上。林銳正想安慰她幾句,卻耳朵一動——鑰匙響!譚敏的母親拿著鑰匙開門進來了,把包兒放在桌子上,去洗手間洗手。譚敏披頭散髮匆忙套著睡衣探頭,譚敏的母親洗完手出來:「哎?你怎麼這麼早就睡了?」譚敏聲音發飄:「我,我身體不舒服。媽,你怎麼現在回來了?」譚敏的母親納悶兒地看著譚敏:「單位沒事了,我說了一聲就回來了。你怎麼臉那麼紅啊?發燒了?」

  「沒,沒,我沒有……」譚敏說著,母親已經推開了門。一床的狼藉,窗戶開著,寒風颼颼進來。譚敏母親臉色一變,沖到窗戶跟前,看見一個毛頭小子剛剛順著下水管爬到一樓,掉頭就跑遠了。她回頭怒視譚敏,譚敏支吾著:「媽,我……」啪!一記響亮的耳光已經抽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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