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牙(20)_劉猛_學達書庫

二〇

　　§8

　　三菱吉普車在演習導演部的帳篷區停下，A集團軍軍長劉勇軍少將下車，徑直走進導演部的大帳篷。外面部隊在唱歌很熱鬧，沙盤前卻只有老爺子一個人在俯身仔細看，很冷清。劉勇軍敬禮，不敢大聲：「首長。」老爺子偏頭看看他，沒說話。劉勇軍大步走過去，老爺子看著沙盤：「你覺得，仗打贏了，我該表揚你，對吧？」劉勇軍低聲說：「不是。」

　　「你的主力師被整建制殲滅了，如果不是你的戰略機動預備隊上來快，而且避敵鋒芒打了個左勾拳，直接幹掉了藍軍司令部，A集團軍就徹底不存在了。」老爺子還在看沙盤，「這說明你的戰術素養好，A軍部隊戰鬥力強、裝備好——但是你為什麼要讓藍軍吃掉你一個主力師呢？」

　　「首長，是我的失職。」劉勇軍誠懇地說。老爺子悲涼地說：「你是全軍著名的少壯派，這種低級的錯誤怎麼會犯呢？難道戰爭結束了，軍隊就不打仗了嗎？看看你的主力師都在幹些什麼，找不到藍軍部隊就原地待命？為什麼不肯主動尋敵決戰？那麼多的偵察手段，為什麼一個都不用？」劉勇軍低下頭。老爺子搖頭：「你能臨危不亂力挽狂瀾，我應該感到欣慰；但是你卻不能避免這種本應該避免的損失，我覺得很失望。第二次世界大站中，蘇聯紅軍由於麻痹輕敵，在戰爭初期讓德軍長驅直入，雖然最後贏了，但是蘇聯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我以為這應該是一個警鐘，回去仔細看《蘇聯衛國戰爭史》。」劉勇軍敬禮：「是。」

　　老爺子淡淡地說：「另外，剛剛成立的軍區特種偵察大隊在這次演習中表現不錯。你應該熟悉一下高級合成指揮，對你有好處。」劉勇軍一愣，這是一個讓他準備進入高級指揮層的信號嗎？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外面已經響起一聲「報告」。老爺子一聲「進來」，何志軍進了帳篷敬禮：「副司令！劉軍長！」

　　「你回去吧。」老爺子對劉勇軍點點頭，轉向何志軍，「怎麼，打了勝仗還一臉苦相？」

　　「首長，我們勝是勝了，但是我大隊已經殘廢了。我們大隊有一半兒隊員在演習中陣亡了，我沒人了啊！」何志軍果然一臉苦相：老爺子臉上浮現出笑意：「你何志軍又跟我玩兒花花腸子？又開始惦記要編制了？」何志軍嘿嘿一樂：「首長，瞞不過您的眼睛。」老爺子轉向沙盤：「報告上去了，但是上級還沒有批。我現在不能答覆你。」何志軍著急地說：「可是，我們年底就開始有老兵要退伍了啊！一下子就是27個！明年還有21個，再這樣下去，我們大隊只剩幹部沒兵了！」老爺子笑笑，不看他，也不說話。

　　「首長，我想知道特種偵察大隊申請在全軍區選拔偵察兵尖子集訓，挑選隊員的報告能不能批？我們不能沒有兵啊！」何志軍不敢在他跟前玩兒花花腸子了，直截了當地說。老爺子不看他，動了下沙盤：「在這個階段批不了。體制問題，必須上級才能解決。」

　　「那我們的兵員怎麼解決？明年您讓我參加演習，我都不敢了，沒人了啊！」何志軍真著急了。老爺子苦笑：「沒兵，你可以招兵。」何志軍瞪大眼睛：「招兵？首長！義務兵只有三年！第一年剛剛是個兵模子，第二年是個兵胚子，第三年算是半個特種兵了——可是，又要走了；轉志願兵跟登天一樣難，比例控制那麼嚴……」老爺子說：「我可以給你擴大志願兵的比例。」何志軍苦著臉：「但是我還需要時間培養啊！這段時間怎麼辦？您知道全世界的特種部隊都是從老兵當中選拔隊員……」

　　老爺子冷眼看他：「這是在中國！懂嗎？體制問題，我這個層面也左右不了。你選拔別的部隊偵察兵尖子，人家放不放？願意不願意放？難道你要我下命令，讓他們把自己培養好的尖子拱手送給你？就一句『特種部隊需要』能解決問題？有多少部隊主官得恨你恨我？認識和習慣的養成都需要時間！時間！你先招兵吧，隊伍架子不能散，其餘的問題慢慢解決。」

　　「是！」何志軍只好敬禮。回到大隊部，何志軍還沒緩過勁兒來。看著滿屋子的幹部，他轉了幾圈，攤開雙手：「得！沒成，自己招兵吧！政委組織一下，派幾個得力的幹部下去招兵。重點是文化程度高、身體素質好的城市兵，農村兵要在初中以上的。」

　　「大隊長，我們下去怎麼招兵？說什麼部隊？」一個幹部問。何志軍笑：「特種部隊啊，毛孩子們還不把我們的門檻兒踏爛了？大隊長，現在的情況可能不像你想的那麼樂觀。」幹部說，「城市孩子大部分都要考大學，就是不上大學也都不願意當兵。按照那個標準很難招滿人的。」何志軍納悶兒：「怎麼？特種兵也沒人願意當嗎？」另外一個幹部苦笑：「可能不說特種部隊還好，一說特種部隊真的沒人敢來了。農村也一樣，現在都富裕了，很少有孩子願意主動吃苦的。」

　　「時代真的變了？」何志軍一臉茫然。幹部們都不敢說話了，耿輝苦笑著說：「大家也別都說喪氣話了，解放軍在老百姓心中還是有地位的。我們的工作要做到細緻耐心，下去招兵的同志要會做思想工作，和當地武裝部搞好關係。實在不行，就先別說是特種部隊，說是軍區直屬部隊，這樣也好做保密工作。」何志軍一直坐到散會也沒說話。耿輝問他：「怎麼了，老何？想什麼呢？」何志軍露出很苦澀的笑容：「我在想……咱們那會兒當兵多不容易，可是現在……真的沒孩子願意當解放軍了嗎？」

　　§9

　　林秋葉要轉業，這在軍區總院引起的震動真的蠻大的。年富力強的骨幹主治醫師，經驗豐富，在哪個醫院都是捨不得放的，但是去意已決，你又有什麼法子呢？轉業報告在醫院和軍區總部打了個來回，最後還是批准了。惋惜也好，心痛也好，但林秋葉是真的不想再穿這個軍裝了，誰還能把她捆上不成？她這樣做完全是為了這個家。林秋葉這個級別的部隊幹部的收入從表面看，在社會正常收入的範圍內其實不能算是低的，但在當代的社會，還有多少人是靠死工資那麼挨日子的？丈夫又是野戰軍的幹部，哪兒還能有什麼「灰色」收入？承認也好，不承認也好，灰色收入是現在這個社會的一個很重要的資金流動方式，怎麼來的不重要，但是很多幹部的家庭生活在改善是真的。丈夫在野戰軍，女兒在軍校，好像不花什麼錢；但是老人呢？她的父母呢？能只守著那麼點兒微薄的退休金過嗎？過去是大家的日子都過得一個樣子，也看不出來；現在呢？現在還是都那麼過嗎？林秋葉作為獨生女，能不內疚嗎？

　　女兒呢？女兒真能當一輩子兵嗎？當媽的能不為女兒的將來考慮嗎？尤其在這個消費水平越來越高的大城市，真的能跟從前那樣過嗎？作為一個醫生，林秋葉問心無愧，她救活的病人不能說有一個連，也有兩個排了；作為一個軍人呢？她也同樣問心無愧，抗洪搶險、支援震區等，她什麼時候退縮過？哪一次不是頂在最前面，哪一年不是優秀共產黨員？難道那麼多次三等功、兩次二等功的軍功章，是白來的嗎？自己沒有吃過苦嗎？或者說，這麼多年，吃的苦少嗎？對不起軍隊，還是對不起這個社會？——自己的青春，自己花兒一樣的青春都留在了這個綠色的營盤，無怨無悔；自己嫁給了一個什麼都不管，只知道帶兵打仗、帶兵訓練的鐵血軍人；自己一手帶大的女兒，自己的心肝寶貝也走進了那個綠色的營盤——自己難道對不起這個軍隊嗎？是的，沒有任何對不起。自己作為一名軍人和醫生，沒有任何不合格的地方。現在丈夫在帶兵，女兒在軍校，一切都安定下來了，短時期內不會發生什麼大的變化。林秋葉這麼多年也挨過來了，該換個活法兒了。

　　一次和華明集團的軍地聯誼會上，林秋葉見到了當年軍區後勤部的幹部老劉和他的愛人，現在應該叫劉總和劉太太。還是劉曉飛的父親和母親，三個人見面自然都很親切。女兒和劉曉飛之間的事情，雙方家長都沒有明確表態過，但不說不代表不知道，老劉和他愛人自然也是知道的，不過沒有點破而已。在軍區大院打得交道不多，但是都認識。一說起來就是兒子和女兒小時候，關係立即拉近了很多。說起來以後可能還是親家，雖然老何這個死人不關心這些，但是自己當媽的能不關心嗎？女兒要是嫁過去，不是也得跟公婆打交道嗎？當媽的，尤其是給一個聰明漂亮的女兒當媽，操心的事情永遠是最多的。然後兩家的關係自然就近了。聽說老何又當了特種偵察大隊的大隊長，還是正團，老劉笑了：「老何這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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