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猛 > 冰是睡著的水 | 上頁 下頁
一〇四


  「家裡會好好分析,得出一套方案。」王斌想想說,「如果周新宇有策反可能,我們會統一謀劃。周新宇是個出色的情報幹部,這一點我們也很清楚——但是他的這種出色是建立在我們同志的鮮血上的,這一點也必須明確。他不可能那麼簡單就放棄自己的思維模式和我們走到一起。」

  「我跟他是新兵連的把兄弟,我可以側面試探一下。」廖文楓說。

  「周新宇和你不一樣,雖然你們都是熱血軍人。」王斌想想說,「你一直在作戰部隊,參加特務訓練也是幾年前的事情。周新宇則不同,他從新兵連結束就是在做特務工作,多少年的情報工作養成了他詭秘低調的個性。他跟我們共產黨之間是有血海深仇的,他手上有我們不少同志的血。我倒不是說他不能跟我們走,而是必須要對他進行系統的研究之後再做出判斷。不然,我們可能還要付出新的慘痛代價。他也有可能不為新政府服務,也不願意跟我們合作而最終選擇退出這個戰線。這個可能性也是很大的。」

  廖文楓笑笑:「你不是軍人出身,不理解戰鬥對於軍人的意義。我敢說周新宇決不可能終老南山,他不適應的。一個軍人的生命就是戰鬥,但是軍人不是雇用兵,軍人是為了政治信仰戰鬥的。我是真正的軍人,周新宇也是;我敢說他不會為了台獨的政治信仰戰鬥,他一直賴以支持自己的是忠於党國的夢。現在這個夢已經徹底破滅了,他正處於痛苦當中。給他指明一條嶄新的戰鬥道路,雖然他未必會現在答應,但是我敢說他肯定會認真思考,不像從前那樣立場堅定。」

  王斌靜靜聽著:「你的判斷或許是正確的,但是家裡不會同意你現在冒險的。你已經做了不少工作了,不要讓自己太累。」

  廖文楓點燃一根煙:「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們這種人的心,真的。我們是中國軍人,卻不能為祖國抵禦外辱,甚至要做阻止祖國統一的炮灰。我們和世界上所有的軍人一樣,忠誠勇敢,但是我們到底為什麼戰鬥?我想很多人都在痛楚,尤其是現在。一天又一天,強大中國的夢距離我們越來越遠,我們算什麼中國軍人?中山先生和蔣先生若天上有靈,會對我們失望的。」

  王斌不說話,此時他也不知道說些什麼。

  「本質上,我們和海峽對岸的軍人是一樣的。」廖文楓的眼睛炯炯有神,「我們不是漢奸,不是賣國賊,不是台獨的炮灰!——雖然我現在是這個身份,但是我可以不客氣地說,我並不懼怕和解放軍戰鬥!但是我要明白我為什麼戰鬥!如果是為了統一中國、強大中國的不同政治主張,我想我會毫不猶豫;但是為了這個島脫離中國?不可能,我絕對不會去做這種卑鄙賣國賊的炮灰!」

  王斌點點頭:「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我不能掌握周新宇……」

  「周新宇和我,本質是一樣的,我們都是一起當兵的。」廖文楓說,「雖然他可能從事情報工作的時間比較久,因此心計比我多腦子比我活——但是我敢說,他絕對不可能出賣民族利益!」

  王斌靜靜聽著,許久:「策反周新宇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他老奸巨猾,精明幹練。他或許並不會出賣民族利益,但是思維的慣性很可能讓他把你交給上司,因為你說過他是很愚忠的那種人。『愚忠』這倆字,足夠他辦傻事了。」

  「如果那樣,照顧我的母親。」廖文楓淡淡地說。

  「這個事情,你容我跟家裡慢慢商議。」王斌說,「你要明白,你可能得到的結果是什麼?」

  「我?」廖文楓淡淡一笑站起身,「一個亂墳崗。」

  他收好報紙,孤獨地走向車水馬龍的大街。王斌沒有去看他的背影,只是看著面前潔白的鴿子。鴿子們咕咕叫著轉著黑色的眼睛,吃著玉米粒,似乎不知道人間的憂愁。王斌苦澀地笑了一下,起身默默走向公交車站。

  ***

  馮雲山看著報告,許久沒說話。王斌站在他面前:「這就是『嶽飛』和我談話的全部情況,我當時沒有答覆他。我想這樣重大的決策必須由局裡決定,我個人覺得倒是可以嘗試。」

  「周新宇。」馮雲山咳嗽一下,放下報告閉上眼睛,「這個周新宇倒是個角色!多少年也沒遇到過這樣出色的敵人,是個人物哦!」

  「馮局長的意思呢?」王斌問。

  「策反周新宇這樣的敵人,是要冒很大風險的。」馮雲山睜開眼睛,「他的家族祖上就是在我們這邊被鎮壓的地主惡霸,當然也是有血債的,所以他跟共產黨之間的仇恨是根深蒂固的。拋開這些不說,這些年來互相之間的隱蔽鬥爭都是傷痕累累。從敵人一下子轉為我們的關係,他需要走的路不是一般長啊。」

  「這個人值得我們運作嗎?」王斌問。

  馮雲山仔細想著:「按照他的思維邏輯分析,他肯定會和新領導有矛盾。但是恐怕現在不是時候,他是個狠角色,不會那麼輕易就轉過方向。我們策反一個工作對象,必須先掌握他的心理變化。『嶽飛』比他單純得多,也用了幾年的時間。周新宇肯定比他還要費勁,雖然現在風雲變幻,但是在他的個人政治前途沒有受到直接厄運之前,不要碰他。」

  「『嶽飛』的意思,是想對他側面試探一下。」王斌說,「他們是新兵連的把兄弟,長期關係不錯的。」

  「把兄弟?」馮雲山苦笑,「你跟老侯也是把兄弟,算數嗎?在工作面前,這些都是一紙空文!通知『嶽飛』,不要輕舉妄動!什麼時候可以接觸,等我們觀察分析以後再決定。」

  「是!」王斌回答完往外走,馮雲山叫住他:「等等!你回來以後去醫院沒有?」

  「還沒顧得上。」王斌不好意思地笑。

  「不像話!」馮雲山斥責他,「你現在立即把手上的工作整理好,然後去醫院看看老婆和孩子!還有,陳點點也懷孕了!你代表局裡買點禮物去看一下,肖天明大概下個月就回來。這個消息你可以告訴她,但是要注意場合。」

  「怎麼都要當爸爸了?」王斌笑了,「我們這哥幾個都趕一起了!就剩下雷鵬沒結婚了。」

  「那個嘎小子?」馮雲山笑笑,「在你們外派的這段時間,他正跟跆拳道館的一個女教練黏乎呢!你的情報落後了,他已經打了結婚報告!就等你們都回來,再結婚呢!」

  「真的啊?」王斌驚喜地說,「雷鵬也要結婚了?!」

  「你以為呢?」馮雲山笑道,「趕緊先去看看老婆、孩子,然後去看看陳點點。如果時間充裕,就去跆拳道館看看找雷鵬吧!他剛剛結束專項工作完成得不錯,我給了他點時間讓他陪女朋友。他肯定在那兒挨摔呢!」

  「啊?!」王斌更驚訝了,「雷鵬也被人摔?」

  「那女孩是武警女子特警隊下來的。」馮雲山也樂了,「身手不比雷鵬差,這次這個嘎小子有的拼了!」

  王斌跑到醫院,一推門看見楚靜正在抱著孩子餵奶。他哈哈笑著:「楚靜!我回來了!」楚靜有點不好意思,但是也沒法動:「回來就回來唄,關上門!」王斌跑過去:「快讓我抱抱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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