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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八


  左手握著碗還在臉邊,謝培東右手的衣袖已經去揩滿嘴滿臉的姜湯,將淚水一併揩了。

  滿臉血紅,雙眼更紅,謝培東望著劉雲:「他們怎麼敢這樣做……」

  「他們已經敢了。」劉雲歎了口氣,「這也是我們沒想到的。都知道蔣經國和王雲五為了遏止通貨膨脹,一直想強力推行幣制改革。我們判斷大量的黃金、白銀、外匯一多半在孔宋家族控制的四行八庫,還有國民黨中央黨部控制的黨產裡,他們哪兒會願意剜肉補瘡!沒想到昨天梁經綸幫助何其滄寫的那個論證送到司徒雷登手裡,今天南京就成立了美援合理配給委員會。這是國民黨幣制改革真要推行了。今天徐鐵英在西山監獄當著木蘭和幾個青年黨員暴露梁經綸的真實身份,就是國民黨內反對幣制改革那些人的反撲。暴露梁經綸,犧牲木蘭他們,都是為了打擊蔣經國,還有試探我黨的態度。我們的錯誤就犯在忘記了毛主席的教導,一切反動派在行將滅亡時都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木蘭還有老劉同志、嚴春明同志本不應該犧牲啊!」

  「曾可達、王蒲忱為什麼還要拉著我去找木蘭?!」謝培東聲音有些發顫,「國民黨內部發生了這麼劇烈的鬥爭,他們都不知道?!」

  這就帶有情緒責問了,劉雲慢慢坐下:「王蒲忱知道,曾可達不知道。今天下午,就在徐鐵英暴露梁經綸身份之後,蔣經國在南京中央黨部跟陳立夫發生了正面衝突。妥協的結果,就是製造假像,保護梁經綸。為了這個假像,他們在房山方向放了一批學生,進入了我軍和敵軍的緩衝區。那些學生哪知道,他們進入的山窪裡全是地雷,好幾十人啊!」

  謝培東不再控制,老淚湧了出來。

  劉雲眼睛也濕了:「由於是緩衝區,經常發生地雷炸人的事件,那個地方布的又都是子母雷,炸的人連屍骨都不需要掩埋。這樣,他們就能說木蘭和這些同學都去了解放區,而我們也無法證實他們去了哪裡。為了保護情報的來源,我們還必須裝作不知道。謝老,發生了這樣的事,周副主席比我們還難受啊!」

  謝培東:「為什麼還要告訴我?」

  劉雲:「周副主席說了,誰也不能取代您,中央必須信任您。」

  謝培東雙手撐著桌沿慢慢站起來:「劉雲同志,請傳達中央的指示吧。」

  劉雲深望著謝培東:「只有您相信木蘭他們去了解放區,方家的人還有何副校長他們才會相信木蘭去了解放區,國民黨也才會以為他們真瞞過了我們。」

  謝培東:「我要回去了,他們都在等我。」

  劉雲立刻過來了,目示張月印去開門,接著攙住謝培東向門口走去:「謝老,真相尤其不能讓方孟敖同志知道,重要性您比我們更明白。」

  「我明白。」

  走到門口,劉雲怔在了那裡。

  ——庭院如洗,天上有星。

  ——一連下了好幾個小時的暴雨不知何時停了!

  今晚,方邸警衛之森嚴已達北平最高之級別。

  方孟敖的小吉普和青年軍的中吉普停在街口,一干青年軍同時向徐徐走過的謝培東敬禮。

  再過去,赫然停著李宗仁的專車,顯然是隨扈何其滄的。一級加強的行轅侍衛佇立車旁,看清是謝培東,也一齊敬禮。

  人車一過,大門反倒冷清,謝培東卻猛地一驚。

  小李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裡!

  謝培東緊盯著他:「你什麼時候回的?」

  小李:「您走了一會兒,前面的路就通了。」

  謝培東:「你的車呢?」

  小李:「問了警衛,說您還沒回,我就先把車開進車庫了。」

  謝培東:「行長怎麼說?」

  小李:「我沒進去,一直在這兒等您。」

  謝培東提起的那口氣松了下來,讚賞地看了小李一眼,跨門時突覺一陣暈眩。

  小李一把攙住了他:「襄理,我送您進去。」

  謝培東點了下頭:「回頭告訴財務室,這個月開始你的薪水都發美元。」

  「謝謝襄理!」小李攙著他一陣激動,竟壞了專車司機不問話、不傳話的規矩,在謝培東耳邊低聲說道,「襄理,聽警衛說,梁教授來了。」

  謝培東猛地站住了,慢慢望向小李:「鬆手。」

  小李變了臉色,鬆開了手。

  謝培東身上彌漫出往日的威嚴,跨進門又倏地回頭,盯向小李:「記住,再多說一個字,明天就捲舖蓋自己走人。」

  謝培東走進方邸一樓客廳,從來沒有這麼多目光這般沉默地盯著自己一個人!

  謝培東哪雙目光都不能對視,疲倦地笑了一下:「好大的雨!」

  沒有人接言,一雙雙目光更沉默了。

  謝培東只好望向程小雲:「都還沒吃飯?」

  「木蘭呢?」方步亭這一問,整個客廳都是回音。

  謝培東望向了方步亭,一如往日,保持淡定:「先吃飯吧,我慢慢說……」

  「收起你那個穩勁兒!」方步亭敲了桌子,「我忍你好久了。這麼多人,這麼大的事,拿主意還輪不到你。告訴何校長,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木蘭在哪裡?」

  「什麼事你忍我好久了?」謝培東倏地拉開餐桌這端的椅子重重地坐了下來,「在北平分行,在這個家裡,我什麼時候拿過主意了?我的女兒,我把她關在家裡,你做主放她出去。這一向她住在哪裡我都不知道,你現在倒來追問我!」

  所有的人都怔在那裡。

  誰都沒想到,從下午到晚上緊繃的弓,這一刻會在方步亭和謝培東之間折斷了!

  方步亭的手在桌子下面發顫,程小雲也不能看他,只是在桌子底下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

  方步亭的目光瘮向了坐在對面最後一個座位上的梁經綸。

  誰都能看出,方步亭這一眼露出了剛才向謝培東遷怒的源頭!

  難受、尷尬輪到何其滄了,還沒開口,頭已經有些微微顫抖了,望向梁經綸:「經綸,你們是一起被抓進去的。剛才的話就不要說了,說你的想法,木蘭會去哪裡?」

  梁經綸慢慢站起來。

  餐桌這邊底下,又一隻手握向了另一隻手——是何孝鈺去握方孟敖,反被方孟敖握住了。

  所有人都在等著梁經綸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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