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北平無戰事 | 上頁 下頁
三一七


  方孟敖:「不要催我去救人,『八一三』那天,我去救我媽,看著一顆炸彈落在我媽身邊……我又去救我妹,一架飛機就跟著我,機槍從我的頭上掃過去打死了我妹……抗戰的時候,我每一次去救人,每一次都救不回來……知道上次我為什麼不去救崔叔嗎?我不敢去,才乞求我爹去。也許正因為是我想救崔叔,我爹才沒能把崔叔救回來……」

  何孝鈺驚望著方孟敖慢慢蹲了下去,慢慢坐到地板上:「孝鈺,聽我的,我不去,姑爹或許能帶木蘭回來……」說著,兩手抱住了自己的頭。

  何孝鈺彎下了身子,一把摟住了方孟敖的頭,貼在自己胸前:「不去……我們都不去……等姑爹帶木蘭回來……」

  從復興門回方邸的路上。

  都說「狂風不終夕,暴雨不終朝」,可今天晚上暴雨就是不停。謝培東的車開到這裡突然停住了,接著,司機小李按響了低聲喇叭。

  後座的謝培東睜開了眼。

  小李回頭:「前面停著好些黃包車。」接著鳴笛。

  一個黃包車夫裹著雨衣過來了,小李搖開了一縫車窗。

  那個車夫大聲說道:「前面刮倒了好些樹,還倒了兩根電線杆,過不去了!」

  小李還沒接言,那個車夫又大聲說道:「裡面是謝襄理吧?我認識您。如果急著回去,坐我的黃包車,也淋不著您,兩個胡同就到您家了。」

  謝培東似乎也認出了那個車夫,對小李:「拿雨傘。」

  三輛黃包車走在一條小胡同裡。

  一輛在前面頂著雨走,中間那輛卻在一個屋簷下停住了,後面那輛有意拉開距離,慢慢走著,顯然在掩護中間那輛車。

  中間那輛車的車簾掀開了,謝培東看著那個車夫。

  那個車夫將頭伸進車簾:「有人在等您,快下車吧。」

  謝培東:「誰?」

  「您別問了。」那個車夫的聲調突然有些喑啞,「我們都是老劉同志的下級。」

  謝培東倏地從裡面掀開了車簾,一把大雨傘立刻罩了過來。

  無名四合院一間東房內,拉住謝培東手的居然是劉雲同志!

  對方的手那樣熱,謝培東這才感覺到自己的手這樣冰涼!

  相對無言,劉雲就這樣拉著謝培東停了好幾秒鐘,慢慢拉著他向桌旁走去。

  謝培東這才看清,張月印正站在那裡。

  劉雲鬆開了謝培東的手,雙手端起了北邊那把椅子:「謝老,先坐,坐下來談。」

  謝培東默默坐下了。

  劉雲在上首也坐下了,瞟了張月印一眼:「坐吧。」

  張月印走到南邊座前,這才隔著桌子伸過手來:「謝老……」

  謝培東又站起來,將手伸過去,但覺張月印握自己的那只手也一樣冰涼!

  劉雲眼瞼下垂,在等張月印和謝培東握手。

  張月印既不敢看他,也不敢久握,立刻坐下了。

  劉雲說話了:「我是接到什麼『緊急預案』的電報立刻趕來的,還是來晚了……」

  張月印又站了起來:「我再次請求組織處分……」

  劉雲的語氣由沉重陡轉嚴厲:「會處分的,現在還輪不到你!」

  張月印又默默地坐下了。

  劉雲:「嚴春明同志管不住,擅自返校。劉初五同志也管不住,擅自行動。一天之間,北平城工部就損失了兩個重要負責同志……」

  謝培東頭頂轟的一聲:「嚴春明同志也……」

  老劉點了下頭。

  謝培東:「什麼時候……」

  劉雲望向了桌面:「下午四點,西山監獄。」

  「西山監獄」四個字像一記重錘,謝培東感覺到自己的心被猛地擊了一下,怦怦地往嗓眼上跳,不敢往下問了。

  突然,心跳聲變成了敲門聲。

  劉雲倏地望向張月印。

  「送姜湯的同志,給謝老熬的。」張月印不敢快步,也不敢慢步,走到門邊,開了一碗寬的門縫,接過那碗冒著熱氣的姜湯,關了門,走回桌旁,「謝老,您先喝幾口……」

  幾十年的黨齡在這個時刻顯現出來,謝培東雙手接過碗,穩穩地放在桌上,望向劉雲:「劉雲同志,什麼現實,什麼結果,我們都要面對……你說吧。」

  劉雲凝重地望著謝培東:「燕大學委兩個學生黨員同志,還有,謝木蘭同志……」

  謝培東倏地站起來!

  劉雲緊跟著站起來。

  張月印也緊跟著站起來。

  劉雲這才正面給了張月印一個眼神,張月印走到謝培東身邊,時刻準備扶他。

  謝培東又慢慢坐下了,張月印沒有離開,靜靜地站在他身邊。

  劉雲也依然站著,慢慢說出了不得不說的話:「謝木蘭同志一直有入黨的強烈願望……剛才我跟張月印同志說了,決定以北平城工部的名義,追認她為中共黨員……」

  配合劉雲,張月印一隻手伸過去攙住了謝培東的手臂,謝培東其實一動沒動。

  謝培東有反應了,張月印另一隻手也伸過去了,雙手攙住了他的手臂。

  謝培東卻是慢慢去撥張月印攙自己的手。

  張月印望了一眼劉雲,鬆開了手。

  兩個人都望著謝培東,但見他端起了面前的姜湯送到嘴邊。

  「燙,謝老……」張月印卻不敢去拿他的碗。

  碗在慢慢傾斜,謝培東的臉慢慢埋到了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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