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北平無戰事 | 上頁 下頁
二八〇


  謝培東只好自己接著對話:「曾督察實言相告吧,梁經綸到底是不是你們的人?」

  曾可達來就是為了攤牌的,攤了牌也才能談判,不再遲疑:「梁經綸是我們的人。」

  謝培東向方步亭說道:「行長,曾督察既然坦誠相告了,還是您來說吧。」

  方步亭慢慢轉過了半個身子,卻是端起了茶海上那杯茶,向曾可達一舉:「請喝茶。」

  曾可達連忙端起了杯子。

  方步亭又瞟了謝培東一眼:「喝茶。」

  三個人都喝了一口。

  方步亭:「你們接著談。」放下茶杯,沒有再看窗外,面對著二人。

  謝培東:「行長,北平分行的難處一直是你在擔著,委屈也一直是你在受。都這個時候了,你就不要再憋在心裡了。你不說,我也說不到位。」

  曾可達立刻接言道:「謝襄理說得很對。來的時候,經國先生也是這樣指示我的。有什麼難處,有什麼委屈,請方行長都說出來。凡是他能解決的,一定幫忙解決。」

  方步亭虛虛地望向曾可達:「曾督察能不能先回答我開始問的那個問題?」

  曾可達:「哪個問題?」

  方步亭:「為什麼是三個杯子?」

  曾可達的臉有些紅了,尷尬了片刻,站了起來:「我先向方行長道歉,回去再向經國先生檢討。經國先生送給您的本來是四個杯子,我不小心摔碎了一隻。」

  方步亭:「那怎麼變成三個杯子代表我們三父子了呢?」

  曾可達的臉通紅了:「是我的臨場發揮……」

  方步亭:「經國先生並沒有這個意思?」

  曾可達:「沒有這個意思。」

  「好。」方步亭態度立刻和緩了不少,站了起來,手一伸,「曾督察請坐。」

  曾可達再坐下時,連端坐也不自然了。

  方步亭卻沒有再坐下,轉望向謝培東:「把紙筆拿給曾督察。」

  謝培東站起來,趕忙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疊公文紙、兩支削好的鉛筆踅了回來,放在曾可達的茶几前。

  方步亭:「既然是經國先生派你來的,請你把我的話記下。最好照我的原話記錄,不要加上你的理解。曾督察同意嗎?」

  曾可達嚴肅了,拿起了筆。

  方步亭站在那裡,聲調鏗鏘,漸轉高亢:「民國十七年,我方步亭在美國,雖然適逢經濟蕭條,可作為耶魯大學的教授,莫說與中國人比,跟一般的美國人比,生活也是可以的。你們的宋子文先生,又寫信又派人請我回國,說是國家有難,學人有責,要建中央銀行,建立金融秩序,恢復國民經濟,有厚望焉。」

  曾可達開始記得有些滴汗了:「請方行長說慢些。」飛快地寫著後面幾句話。

  方步亭只等了他少頃,接著還是那個語速:「我放棄了在美國的洋房花園,放棄了高薪待遇,帶著妻子和兩兒一女回了國。沒有向政府提任何要求,一心為蔣先生的國民政府搞金融,賺了多少錢,你們可以去翻翻中央銀行的檔案;國民政府又給了我多少錢,你們也可以去查查我的收入。『八一三』上海淪陷前,政府十萬火急要我將中央銀行金庫的黃金、白銀、外匯儘快儘量運往後方,連船都是我向民生公司盧作孚先生要的。說來沒有人相信,為了載重量,我把夫人和孩子都撇在了上海……後來的事你們都知道的……我的妻子、女兒被日本人炸死了,過了兩年才把小兒子接到了重慶。大兒子呢,正被你們派來報應我。」

  曾可達停下筆,抬起頭,發現方步亭並沒有叫他回答的意思,只好又趕著把後面的話記完。

  方步亭接著說道:「我那個小兒子惦記他大哥,請我的一個下屬不時去看看他,捎點兒東西,兄弟之情而已,硬被你們辦成了一個共產黨的案子。現在崔中石不明不白死了,又弄出個假共產黨梁經綸來套我那個傻兒子。曾督察,你剛才問我為什麼突然在這個時候去找那個梁經綸,點出他的身份。我也請你幫我問問經國先生,哪個父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被人安個共產黨的罪名,殺了一個又弄出一個,最後誰都可以用這條罪名來殺他,卻不管不問?如果經國先生不好回答,我可以直接寫信託人轉給蔣中正先生。他是總統,也是父親,請他教教我,遇到同樣的問題,他會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曾可達在他說到蔣經國那幾句時已經停了筆:「方行長,我能不能做些解釋?」說到這裡他望向了謝培東,意思請他回避。

  謝培東慢慢站起來。

  方步亭立刻瞪著謝培東厲聲說道:「你是他姑爹,也是父輩!晚輩的事,自己不管,倒讓旁人去管?」

  謝培東只好又慢慢坐下了。

  方步亭轉望向曾可達:「曾督察,你是受經國先生的委託來找我,還是代表你自己來找我?」

  曾可達愣了一下:「是受經國先生的委託。」

  方步亭:「那就不要解釋。我現在是在給經國先生表達我的意見。要麼你把我的話完整記下,要麼我們結束談話。」

  曾可達只能又拿起了筆:「明白了。方行長請接著說。」費神記憶剛才沒寫的那幾句話,開始補寫。那份好不容易修來的淡定此時在筆頭竟又艱澀了。

  天空已經大白了。稽查大隊營房的大門洞開,方孟敖和他的飛行大隊都進了營房內,只讓那個青年軍營長和馬漢山整頓人馬。

  三車魚龍混雜的人馬,顯然來自三個不同的路數,一車人一個方陣,站在大坪上,每個方陣都有一個頭兒,站在隊伍前。

  李科長和王科長心裡又打鼓了。馬局長被抓走,他們頓覺群龍無首。馬漢山突然回來,他們又覺有的罪受了。二人閉著嘴站在他和那個營長身後,只望馬漢山把事情一肩扛了,最好是完全忘記他們。

  馬漢山哪裡會忘記他們,也不回頭,只舉了一下手,往前一揮:「你們過來。」

  李科長望著王科長,王科長望著李科長,還指望馬漢山不是叫他們。

  馬漢山不吭聲了,李、王二科長但見前面那百多號人都齊刷刷地望著他們,這才知道賴不過了。王科長輕聲問李科長:「是叫我們?」

  李科長也就只會欺負王科長:「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裝聾作啞?!」繃著勁自己先走了過去,走到馬漢山身邊大聲喝著王科長:「還要馬局請你嗎?」

  那個王科長真是慢得不止半拍,這時才急忙走了過來。

  「我不在,你們辛苦了。」馬漢山竟然十分和藹。

  李、王二科長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又對望了一眼。

  馬漢山:「還得你們辛苦,犒勞都準備了嗎?」

  王科長不敢接言,李科長敏捷些,立刻低聲問道:「馬局,發美元還是發銀元,每人多少,讓王科長立刻回去取。」

  馬漢山終於盯上他了:「美元能吃還是銀元能吃?餓兵能打仗嗎?」

  原來是要給這一百多號人開餐,大清早的在這個兵營哪里弄去?李、王二人真愣住了。

  馬漢山居然還是沒有罵他們:「立刻打電話,把三號倉庫裡的罐頭、餅乾拉一卡車過來。」

  李科長是社會局借調的,這回倒是真不知情了,望向王科長。

  王科長輕聲答道:「局長,三號倉庫是您親自管的,只您有鑰匙。」

  馬漢山:「打電話給周麻子,傳我的命令,把鎖砸開,立刻運一卡車過來。」

  王科長這回真明白了:「是。」立刻向大門崗門衛室走去。

  方邸二樓行長辦公室裡,曾可達將前面記的話雙手遞給方步亭:「方行長請過目,我記的話有沒有不準確的地方。」

  方步亭沒有接:「培東,你眼睛好些,你看看。」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