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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三


  馬漢山:「我這裡有幾個最新的數字。現在是中華民國三十七年八月十二日,在三個小時前,也就是中華民國三十七年八月十一日十二點截止,跟中華民國三十七年七月底的統計對比,才十一天,國統區城市的物價總指數又已經上漲了90%。細算一下吧,上個月底比抗戰前食物上漲是二百零五萬倍,這十一天突然漲到了三百九十萬倍;上個月底住房上漲是四十點五萬倍,這十一天已經漲到了七十七萬倍;衣服、帽子、鞋子,包括短褲、襪子上個月上漲是三百四十三萬倍,這十一天已經上漲到六百五十二萬倍……不算了。方大隊長,我說的這幾個數字,你應該聽明白了。」

  方孟敖先是一驚,臉色立刻凝重了,刮目望著馬漢山,又望向王蒲忱。

  王蒲忱不得不接言了:「老站長,你能不能告訴我,這些數字誰告訴你的?」

  馬漢山又笑了:「蒲忱哪,你以為這些人爭著跟我打牌是認我這個老站長?他們是認我口袋裡剩下的這點兒美元。我每天叫他們拿美元去買東西,只要算一下跟法幣的匯率,就能算出來。」

  方孟敖:「看來他們讓你當這個民調會主任還是選對了人。」

  馬漢山:「選對個屁。也就知道老子家裡的女人都跑了,一個混賬兒子也不管了,不會跟他們爭著攢遺產罷了。方隊,你是個乾淨人,聽我一句勸,靠美國人施捨那些東西發不了幾天。何況好多雙賊眼在盯著美國人那些援助。明天發了學生和老師的糧,接下來拿什麼發市民的糧?不要記你父親的仇了。他有辦法,跟美國人說一聲,你也趕緊走吧。」

  方孟敖望著眼前這個人,心裡竟莫名地有些感動了,當然更多的是憐憫,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你當時為什麼不送兒子去上學?」

  馬漢山愣了一下,接著露出苦笑:「還不都是抗戰勝利害的。當了個北平肅奸委員會的主任,每天金山銀山的在手裡過,幾個賤人先是背著我在後面天天打、天天撈,撈夠了一個個都跑了。去年給了他一筆錢讓他到香港上大學,兩個月就回來了,錢花了個精光,一堂課也沒上。還找我要錢,說是談了一個北大的女學生。我呸!原來是在前門飯店開了個總統套,天天從八大胡同叫人,還專門有人送大煙。3月份我登了個報,宣佈脫離了父子關係。因為4月份要我當這個民調會的主任,我不要臉,党國還要形象哪……我應該都說清楚了,方大隊長。」

  方孟敖:「都清楚了。我們走吧。」

  馬漢山:「你還要我去?」

  方孟敖:「把以前的事都忘了。就當明天領糧的那些學生都是你的孩子。」

  馬漢山心裡怦然一動:「我哪裡生得出那麼多好孩子?」

  方孟敖:「只要去幫他們,就都是你的孩子。」

  「我去!」馬漢山倏地站起來,「方大隊長,哪一天你還記得起我這個人,就也幫我救救我那個混賬兒子。」說著竟搶著先出了門。

  方孟敖沒有急著出去,而是望向王蒲忱。

  王蒲忱:「方大隊長先去吧。那個孫秘書交給我,我親自送他去警察局。」

  方孟敖:「再幫我幹件事吧。」

  王蒲忱:「方大隊長請說。」

  方孟敖:「派幾個兄弟去找到馬漢山的兒子,送到南京去,戒毒。」

  王蒲忱:「沒問題。」

  方孟敖伸出了手。

  王蒲忱伸出了手,卻沒有握:「我先送你們。」

  「好。」方孟敖讓王蒲忱跟著,大步走了出去。

  西山秘密監獄大門院內。

  揮著手,目送方孟敖的吉普出了大門,王蒲忱轉過身來,向左邊的監押區走去。

  四名行動組的人跟著他。

  王蒲忱停住了,問道:「這幾天都是誰在陪老站長打牌?」

  行動組長:「每天兩撥,都是看押組的人,輪班陪著打。」

  王蒲忱:「替老站長進城買東西也是看押組的人?」

  行動組長:「好像也是吧。」

  「看押組不能離開監獄,沒人管嗎?」王蒲忱轉過頭盯住那個行動組長。

  行動組長:「這就要問總務處了。站長,我把總務主任叫來?」

  「不用了。你們在這裡等著。」王蒲忱一個人向監押區走去。

  王蒲忱緩緩走到一道大鋼槽推拉的鐵門前站住了。

  好深的一道走廊!

  走廊頂上約五十米一盞十五瓦的綠罩燈,不知有多少盞,昏黃地照著,左邊是用整面花崗岩砌成的死牆,只右邊是一溜鐵柵欄牢房。

  王蒲忱站在鐵門外,也不抽煙,也不咳嗽,向右邊看押房大玻璃窗內望去。

  看押房內,一個看守在床上打鼾,另一個看守也趴在窗前的桌子上睡覺。

  最可恨的是,王蒲忱走了進去,兩個人依然毫無知覺。

  王蒲忱望向趴在桌上那個看守,發現這個人手裡竟然還攥著幾張美鈔!

  再望向仰面睡在鐵床上的看守,上衣口袋裡也露著美鈔!

  不用說,這就是剛陪馬漢山打牌的那兩個,贏了錢,打累了,值班倒成了睡覺。

  王蒲忱不再看他們,望向了掛在牆上的那一大串牢房鑰匙,徑直過去取了下來,出了門。

  王蒲忱開了大鐵門的鎖,雙手往上一抬,鐵閘門竟然沒有發出什麼聲響,便推開了。

  王蒲忱慢慢地向走廊那頭走去。

  兩個看守沒有知覺,右邊牢房裡也一片沉寂。

  到了走廊盡頭,王蒲忱在一間單人牢房外站住了。

  那間單人牢房內,一雙眼睛在看著他。

  王蒲忱無聲地開了牢房門,做了個手勢。

  那雙眼睛站起來,是孫秘書,無聲地走出了牢門。

  兩個人一前一後向大鐵閘門走來。

  出了門,孫秘書站在一邊,王蒲忱向看押房望去。

  兩個看守兀自在死睡。

  王蒲忱抬起鐵門關上,又鎖了。

  孫秘書看著王蒲忱走進值班室,將那一大串鑰匙掛到牆上,走了出來。

  孫秘書望著王蒲忱,王蒲忱望著孫秘書,兩個人都搖了搖頭。

  接著,兩個人向外面走去。

  走進西山監獄密室,偌大的電訊台前,王蒲忱伸了下手,示意孫秘書坐下。

  孫秘書依然筆直地站在那裡。

  王蒲忱不再招呼他坐,拿起了那部直通南京的電話話筒:「二號專線嗎……建豐同志好!」

  站在一旁的孫秘書下意識地雙腿輕輕一碰,身子挺得更直了,緊望著王蒲忱手中的話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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