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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九


  張月印拿起了桌上的包:「報告檢討是我的事,你不要管了。組織華野調來的同志學習,向他們介紹當前北平工作的複雜性,不要再派別的任務。」

  「好吧。」老劉無奈地應道,送張月印走到門邊。

  張月印:「注意工作方法,我們沒有槍斃華野同志的權力。」

  老劉窘笑了一下:「知道。說的是氣話。」

  張月印:「這樣的氣話是會寫進檔案裡的。」

  老劉:「我接受你的批評。」

  張月印:「我這不是批評。」走了出去。

  燕大圖書館善本室裡,嚴春明將幾本善本書歸置到一個檔案櫃,「我批評你了嗎?」轉過頭來望著坐在那裡的梁經綸。

  梁經綸也深望著他。

  每次這樣地看嚴春明,梁經綸都很失望。

  嚴春明那副一千多度的近視眼鏡厚得像玻璃,根本看不到他的眼神;那張臉也像玻璃,總是沒有表情。

  「那就請您明確地說出意見吧。」梁經綸一直沒有出示那張總學委的指示,他仍然在試探。

  嚴春明:「北大、清華、北師大還有其他院校都有自己的發糧站,明天全都到這一個地方來,怎麼組織,怎麼控制?」

  梁經綸:「這是國民黨的安排,組織上應該知道。組織有具體指示嗎?」

  嚴春明當然明白,梁經綸這是在刺探組織的部署,可組織對其他院校學委的指示自己也不知道。他現在給自己的任務就是控制好梁經綸。

  嚴春明:「組織的指示就是派我回來,和你一起,利用燕大美國人的背景,一旦發生衝突,讓我們出面,跟國民黨當局對抗。不要把其他院校牽連進來。」

  梁經綸:「怎麼對抗?整個燕大的學聯同學?」

  「我說了要犧牲整個燕大的學聯同學嗎?聽好了。」嚴春明回到了桌前自己的座位上,望著桌子對面的梁經綸,「我說的跟國民黨當局對抗,不包括任何一個學生,是我和你,再由你聯繫幾個美籍的教師。一旦發生衝突,我們擋在前面,要流血,第一個是我,第二個是你。我們的流血,能夠讓所有的人都不流血。梁經綸同志,我們共產黨領導的民族獨立解放的革命已經到了決戰的階段,前方戰場每天都有無數的革命同志在流血犧牲。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我們地下戰線知識分子黨員也該接受同樣的考驗了。」

  梁經綸耳邊突然響起了一個陌生的聲音:「這是極端的個人英雄主義在作祟……」他有些相信總學委那封信了。

  梁經綸依然不動聲色:「這要是組織的決定,我服從。」

  「那就做好準備吧。你現在就出去,分別跟學委的同學和學聯那些骨幹傳達。注意,是分別傳達,不要交叉。明天出現任何情況,他們中間的每一個人都不能暴露自己。」說著,嚴春明站起來,隔著桌子伸出了手。

  兩隻手握住了,嚴春明卻一愣。

  梁經綸握住他的手竟不鬆開。

  嚴春明:「嗯?」

  梁經綸依然緊握住他的手:「春明同志,你想沒想過,我和你真出現了流血的情況,所有的同學還會理智冷靜,不發生激烈對抗嗎?」

  嚴春明這時被他握著,也不知哪來的勁,反過來也握緊了他的手:「你我都是燕大的教授,那時候美國人就會出面,再激烈的場面,國民黨也不敢抓人殺人。明白嗎?去吧。」

  梁經綸終於把手鬆開了,卻沒走,反而坐了下來:「嚴春明同志,請你把槍交出來。」

  「什麼?」嚴春明這一驚非同小可。

  梁經綸緊盯著他:「我代表上級組織,要求你立刻把那把槍交出來。」

  嚴春明愕在那裡。

  梁經綸這才慢慢掏出了那封信,遞了過去。

  嚴春明接信時依然緊望著梁經綸。

  梁經綸:「嚴春明同志,請趕快看。」

  嚴春明取下了那副厚厚的近視眼鏡,把信湊到眼前。

  梁經綸看到他的臉在變色,十分正常的變色,接著是愣在那裡,十分正常的愣在那裡。

  這封信的字跡雖然陌生,但嚴春明知道確是總學委的指示。因為那把槍只有他和老劉才知道。他知道自己的行為已經驚動了北平城工部、華北城工部,卻沒想到上級會用這種方法來阻止自己。那把槍老劉同志都沒能拿去,現在卻要交給梁經綸。嚴春明的心裡在翻江倒海。

  「我要去向上級解釋。」嚴春明站了起來,儘管他知道自己這時絕不能去向上級解釋。

  梁經綸也站了起來:「春明同志,你應該知道,我們現在必須服從上級的決定。先把槍交給我,就待在這裡。上級有了新的指示我會向你傳達。」

  但見嚴春明的手在微微發抖,戴上了那副厚厚的近視眼鏡,慢慢解開桌上那只包,從裡面掏出那一大串鑰匙。

  梁經綸靜靜地望著他向一排保險櫃走去。

  一把鑰匙打開了其中一個保險櫃,嚴春明從裡面慢慢拿出了那把槍。

  梁經綸這才走了過去,接過了那把槍,看了看,說道:「還是放在這裡吧。」接著把槍又放了回去:「鑰匙。」

  嚴春明只好將鑰匙遞給他。

  梁經綸鎖好那只保險櫃,接著將那把鑰匙解了下來,把那一串鑰匙又還給了嚴春明:「春明同志,我會盡全力執行上級的指示,控制好明天的局面。只要明天不出事,我會代表燕大學委支部寫一份報告,由你轉交上級。我們燕大學委在你的領導下,有為革命犧牲的精神,沒有個人英雄主義。」

  這次,是梁經綸向嚴春明伸出了手。

  嚴春明跟他握手時,手在微微發抖。

  這也很正常,梁經綸盡力往好處想,緊握了一下:「相信組織,相信我。注意自己的安全。」揣好那把鑰匙,轉身向善本室大門走去。

  善本室的大門從外面關上了,嚴春明立刻望向桌上的電話。

  他激動地走了過去,拿起話筒,開始撥號。

  話筒緊貼在耳邊,那邊卻是一連串的忙音!

  國防部稽查大隊軍營裡,只有門衛室的燈亮著。

  今晚隊長回來後就叫把高牆上的碘鎢燈都關了,整個軍營便沉沉地都在月色中。

  陳長武領著九個飛行大隊的人站在大門的左邊,邵元剛領著九個飛行大隊的人站在大門的右邊。

  大門外,車隊的燈照了過來,分外耀眼,青年軍那個警衛班都挎著槍站在門外。

  陳長武向身邊的郭晉陽:「糧車來了,我去報告隊長。」

  郭晉陽:「好。」

  陳長武出列向院內營房跑去。

  「敬禮!」大門外警衛班長一聲口令。

  警衛班一起整槍,碰腿。

  第一輛開道的軍用大卡車上坐滿了荷槍實彈的青年軍,駕駛室裡坐著青年軍那個營長,向他們舉手還禮。

  沒有減速,第一輛車直接開進了軍營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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