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北平無戰事 | 上頁 下頁
二六三


  嚴春明:「燕大學委是我負責,梁經綸直接受我領導,我卻絲毫沒有察覺他的國民黨特務身份,一切嚴重後果都應該由我來面對。」

  「就憑你?!」老劉站起來飛快地換了新燈泡,跳了下來,「我現在代表華北城工部和北平城工部命令你立刻離開,這裡的屁股組織上來揩。」

  嚴春明沒有接言,當然更沒有離開的意思。

  老劉也不再搭理他,從工包裡抽出一根一尺多長的鋼棍,望向了裝有鐵護欄的一面窗戶:「我離開以後,你立刻從那個窗戶出去,外面有人接應。」說著便向那面窗戶走去。

  「不要撬了。」嚴春明聲音低沉卻很堅定,「我不會走的。」

  老劉停在那裡,轉臉盯著他:「你說什麼?」

  嚴春明:「在這裡我就是組織。明天給各大院校發配給糧,局面只有我能控制,黨員學生、進步青年的安全我要負責。明天過去以後,我再聽從組織安排。」

  老劉:「明天你就會被捕,知道嗎?還怎麼聽從組織安排?」

  嚴春明:「那我就面對被捕。」

  老劉咬了一下牙:「國民黨的嚴刑你也能面對嗎?」

  「我不知道。」嚴春明分外平靜,「我不讓他們抓住就是。」

  老劉盯著他:「你能跑掉?」

  嚴春明:「不能。我會『舉身赴清池』。」

  「跟我繞《玉台新詠》?有文化是嗎?」老劉居然記得這是《玉台新詠》裡的詞。

  嚴春明很難看地笑了一下:「這跟文化沒有什麼關係。毛主席說過,這是暴動,是一個階級對另一個階級的暴烈行動。」

  老劉露出了驚詫:「什麼暴烈行動、你怎麼暴烈行動?誰叫你暴烈行動了?」

  嚴春明:「我自己。請老劉同志、張月印同志原諒我,也請你們向上級報告我的思想。明天,如果能夠安全處理好局面,我接受組織安排轉移。如果出現被捕的局面,我會立刻結束自己的生命,國民黨的牢我不會去坐。」

  老劉側著頭將嚴春明好一陣打量,只發現他那副高度近視的眼鏡片出奇的厚,幾乎看不見他的眼睛。

  嚴春明:「我還犯了一個錯誤,現在也向組織交代吧。剛才在你那裡,趁你出去,我拿了你的槍。」

  老劉的第一反應是飛快地去摸腰間,第二反應才是感覺到自己也失態了,接著一把抓住了嚴春明的手腕:「槍在哪裡?立刻交出來!」

  嚴春明被他抓住手腕,十分平靜:「我不會交的……」

  「你敢!」

  嚴春明:「為了不被捕,不供出組織的秘密,那把槍是我黨性的保證。沒有什麼敢不敢。」

  老劉的手慢慢鬆開了,口氣也軟了:「嚴春明同志,下級服從上級,請你立刻把槍還給我。」

  嚴春明搖了搖頭:「個人服從大局。老劉同志,不要說了,你離開吧。」

  老劉望向了桌上嚴春明那只公文包。

  嚴春明:「槍鎖在保險櫃裡了,很安全。除了我,誰也拿不走。」

  老劉倏地轉眼望去。

  這個鬼善本室,大大小小竟有這麼多保險櫃!

  老劉知道,除了嚴春明,自己確實拿不走那把槍了。

  他只好又望向嚴春明:「春明同志,這樣做知道黨會怎樣給你下結論嗎?」

  嚴春明:「理解的話,就給我發個烈士證;不理解的話,就在我檔案政治面貌那一欄裡填上教授好了。」

  「好!」老劉何時如此不能指揮一個下級,「我指揮不了你,叫張月印同志來好了。不把組織毀了,你不會回頭。」說著,挎著那個工包,提著那個電工工具的插袋,向門口走去。

  「老劉同志。」嚴春明跟在他身後,「你如果叫張月印同志來,我現在就出去,向所有學生公佈梁經綸的真實身份!」

  「你這是破壞中央的整體部署!」老劉猛地轉身。

  嚴春明:「我不想。我不理解,也願意服從。因此,我必須留在這裡,看住梁經綸。」

  老劉站在那裡,真不願再看嚴春明瞭,望著手裡那個斷了鎢絲的燈泡。

  嚴春明這時突然向他伸出了手。

  「幹什麼?握什麼手?」

  嚴春明雙手伸過去握住了老劉那只拿著燈泡的手:「老劉同志,我從來沒有用過槍,請教教我,扳哪個機關子彈才能打出來?」

  老劉手一抖,抽了回來,甩了一句:「書呆子!」向門口走去。

  「你真想我被捕嗎?」嚴春明在背後低聲說道。

  「燕大的書不是多嗎?」老劉的手停在門閂上,「自己查書去。西點軍校、保定軍校和黃埔軍校的步兵教科書上都有。」

  何宅一樓客廳裡,方孟敖竟在連接客廳的敞開式廚房裡揉面。

  何其滄坐在自己的沙發上看著他。

  程小雲坐在他旁邊的沙發上看著他。

  何孝鈺和謝木蘭則坐在長沙發上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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