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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八


  謝培東:「通過徐老闆跟上海和天津在協調,今晚他們再不把糧食運來,查他們的恐怕就是美國人了。」

  方步亭點了下頭:「該給上海美國商行的三百萬撥過去了嗎?」

  謝培東:「他們幾家在湊,明天也會匯過去。」

  方步亭一聲長歎:「為了我那個大兒子,我們北平分行盡力配合國防部調查組吧。明天是個坎,糧食發下去了,我向曾可達表態,幣制改革我來配合。只一個條件,讓孟敖出國,不要再拿他當槍使了。孟韋。」

  方孟韋終於又輕聲答了一個「爹」字。

  方步亭:「爹這樣做是不是有些偏心?」

  方孟韋:「兒子從來沒有這樣認為。」

  方步亭:「那爹今天就給你交底。什麼幣制改革救不了中華民國,蔣總統那幾百萬軍隊也未必打得過共產黨。你哥、孝鈺,還有木蘭,爹都會想辦法把他們送出去。最後送你。」

  方孟韋:「送我們走,您和小媽,還有姑爹呢?」

  方步亭:「『八一三』我拋下你們,自己去了重慶。這一次,我還債。你們小的都走,我們幾個長的留下來。培東,你看如何?」

  「行長的心我們都知道了。」謝培東不忍看方步亭此時的眼,望向方孟韋,「關鍵是眼下,行長既然認定那個梁經綸背景複雜,怎麼讓孟敖還有孝鈺和木蘭不要被他利用。」

  方步亭:「孟敖既然提出了要娶孝鈺,我們就好辦。今晚就讓小雲到何副校長那裡去提親。難辦的是木蘭,她被那個姓梁的迷住了,現在叫她也不會回來。你們不要管了,我心裡有數。哪天有直接飛美國的飛機,綁也把她綁上去。先送她走。」

  謝培東不能接話了,只能閉上了眼。

  方孟韋有好多話要說,也不知從何說起。

  方步亭望向了兒子:「回局裡去吧。跟徐鐵英說,明天發糧,你帶隊。」

  方孟韋:「這一向他都在叫我管內勤,不一定會答應。」

  方步亭:「告訴他,就說是我的意見,你必須去。明天到了現場,一定要管好北平警察局的人,不能再跟學生起衝突。記住,把我剛才分析梁經綸的話忘了,這個人,還有鐵血救國會,我去對付,你不要再惹他們。」

  方孟韋一陣心血潮湧,想看父親,卻閉上了眼睛。

  謝培東立刻說道:「記住你爹的話。快去吧。」

  方孟韋睜開眼時不忍再看他們,轉身就走。

  「叫你小媽上來。」方步亭追著兒子的背影喊道,這一聲完全是慈父的聲音。

  「知道了。」方孟韋沒有回頭。

  何宅一樓客廳的沙發上,何其滄正在聽電話,平時見不到的笑容這一刻在眉眼間、在嘴角旁都顯了出來,說話也帶著平時聽不到的調侃:「看一看現在幾點了……是呀,九點都過了,也只有你這個程大青衣敢把我從床上叫下來接電話。說吧,叫我幹什麼?」

  何孝鈺和謝木蘭都站在離他幾米的地方,這是規矩,不能偷聽對方的說話,又十分想知道對方在說什麼。

  對方的話只能從何其滄的回話和表情中猜測了。

  何其滄臉上的笑容減了:「現在過來?就你一個人?」

  何孝鈺和謝木蘭都屏住了呼吸。

  對方的回答顯然是肯定的。

  何其滄臉上的笑容沒了,沉默了少頃,顯然是顧及對方的感受,還要顧及兩個站在不遠處女孩的感受,嘴角勉強地又露出了一絲笑紋:「小雲哪,我平時喜歡你不只是想聽你的程派,更看重你從來不摻和方步亭的事……告訴他,這麼晚叫自己的妻子一個人來看我這個老頭兒不合適!……不要再說什麼理由了,就告訴他一個理由,我今晚不會見你,男女授受不親。」

  何孝鈺和謝木蘭都蒙在那裡,互相想看對方的反應,又都忍住了。

  何其滄對程小雲還真是很好,儘管笑得不很自然,仍然笑道:「好了……你先掛電話吧。」

  放下電話時,何其滄一臉肅容,按住沙發扶手慢慢站起來。

  何孝鈺此刻也不敢過去攙扶他了。

  何其滄望了她們一眼,對何孝鈺:「到我房間來。」獨自拄著拐杖上樓了。

  何孝鈺沒有立刻跟去,一直不看謝木蘭,現在必須望向她了,低聲說道:「你要願意就到我房間等我,不願意就去外文書店。」

  「我現在能去外文書店嗎?」謝木蘭的反問,已經不是負氣,而是帶有挑戰了。

  「那你想怎麼樣?」何孝鈺面前的謝木蘭是如此陌生。

  謝木蘭:「你要願意,就把梁先生房間的鑰匙給我。我去那裡等他。」

  「我怎麼會有梁先生房間的鑰匙?!」何孝鈺的臉唰地白了,咬著下唇,好不容易把堵在胸口的氣咽了下去,「謝木蘭,你剛才也聽到我爸跟你程姨說話了。那就是我爸!我是他女兒,梁先生是他學生,何家是有家規的!」

  「那自由呢?進步呢?革命呢?」謝木蘭一連幾句反問。

  何孝鈺倏地轉身,快步向樓梯走去。

  謝木蘭一個人被撂在那裡。

  何家的客廳比方家的客廳小,平時便覺得更加溫馨,今天卻顯得如此荒漠。

  謝木蘭毅然向門口走去。

  何宅院落的月光倒比遠處的路燈亮些,照著西邊院子裡梁經綸那兩間廂房。

  謝木蘭被月光引著,走到廂房門前,就在石階上坐下了。

  這裡能看到何伯伯房間的燈光,可謝木蘭也就瞥了一眼,立刻轉望向院門。

  她突然十分不喜歡那棟曾經給了自己許多關懷和溫情的小洋樓。

  她不喜歡何家的家規。

  梁先生也許一夜不會回來,她也會坐等到天明。

  「自由萬歲!」她在心裡呐喊。

  「新中國萬歲!」她望向了天空中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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