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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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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軍統秘密監獄審訊室顯然不是一般的審訊室,小鐵門,高鐵窗,四面空壁,房頂正中吊下一盞燈來,燈下對擺著兩把靠背木椅。 一把木椅上坐著的梁經綸是真正的知識分子,對面木椅上坐著的王蒲忱也像個知識分子,靜靜地望著鎮定的梁經綸,乍一看倒像在討論學術問題。 梁經綸不用裝作鎮定,因為他知道抓自己確實是軍警憲特的人。可望著坐在對面這個白淨斯文而且顯得身體不是太好的人,他心裡突然湧出了難言的感覺。這個人不是軍統就是中統,而且職位不低。自己是被當作真正的共產黨被抓了。 梁經綸面前這個人幻成了嚴春明:「經綸同志,白天的行動已經引起了國民黨的注意,今晚你一定要住到何教授家去。在那裡相對安全……」 剛才那種難言的感覺漸漸清晰了,是一種溫暖的感覺,一種同患難的感覺,共產黨對自己比鐵血救國會更關心! 可自己並不是共產黨,因此絕對不能有這種情緒。面對眼前這個人,面對接下來的審問,他不能承認自己在共產黨內偽裝的身份,也不能暴露自己鐵血救國會的真實身份。 結果是可能受刑! 梁經綸突然又有了另一種感覺,自己似乎應該像一個真共產黨去接受一次刑訊!這種感覺讓他心潮起伏,如果還能再選擇一次,自己到底會真正選擇共產黨,還是仍然選擇國民黨? 「是在想當共產黨還是當國民黨嗎?」那個王蒲忱突然開口了,問話卻依然不失斯文,問完且咳嗽起來。 梁經綸開始還怔了一下,接著又坦然了,知道這就是軍統或中統內所謂的高手,當然不會接言。 王蒲忱並不介意,一邊咳嗽一邊從中山服下邊大口袋裡掏出兩包煙來,一包開了封,一包還沒開封,他便又將沒開封的那包放回口袋裡。 梁經綸看見,兩包煙都是國民黨內部特供的「前敵」牌香煙。 王蒲忱先抽出一支遞過去:「抽煙嗎?」 「謝謝,我不抽。」梁經綸突然又發現,這個人的手指又細又長。 王蒲忱將煙斯文地放到了自己的嘴裡,把那盒煙放回中山裝下邊的口袋,這才掏出來一盒火柴,是那種很長的火柴,擦燃的時候,那根火柴跟他的手指很匹配,那根煙反倒顯得太短。 吸燃了,王蒲忱一邊晃滅了火柴,一邊又咳,咳了一陣子,自言自語道:「知道不該抽,可又改不了。這就是人的弱點。人總是有弱點的。梁先生,你說呢?」 「也有沒有弱點的人。」梁經綸不能夠不跟他對話了。 「有嗎?」王蒲忱不咳嗽了。 梁經綸:「當然有。」 「我倒想聽聽。」王蒲忱十分認真地看著他。 梁經綸:「一種是還沒出生的人,一種是死了的人。」 「你已經露出弱點了。」王蒲忱又深吸了一口煙,不但沒有再咳嗽,那口吸進去的煙竟然也沒有再吐出來,「這兩句話是中共毛澤東先生在延安整風的時候說的,原話是『這個世界上只有兩種人不會犯錯誤,一種是還沒出生的人,一種是死了的人』。梁先生,我記得沒錯吧?你們毛先生說得很對嘛,犯了錯誤不怕,說出來就好,改了就好。說吧,你是哪年加入的共產黨?」 梁經綸的眼中竟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王蒲忱看出來了,他這種失望其實是一種蔑視,對自己水平的蔑視! 那支煙只剩下了一小半,夾在王蒲忱手裡燃著。 梁經綸:「請問今天是幾號?」 王蒲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民國三十七年八月四號。」 梁經綸:「記住這個日子,我就是今天參加共產黨的。」 王蒲忱倏地站了起來,將煙往地下一摔:「介紹人自然就是我了?」 梁經綸:「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王蒲忱又咳嗽起來,顯然是剛才憋住的咳嗽發作了,特別厲害。 鐵門猛地從外面推開了,軍統那個執行組長帶著兩個人沖了進來。 執行組長緊望著咳緩過來的王蒲忱:「站長,您不要緊吧?」 王蒲忱竟又從口袋裡拿出了那盒煙,抽出一支放在嘴裡,接著又拿出了火柴。 執行組長:「站長,您就少抽點吧。」 王蒲忱又擦燃了一根長長的火柴點著了煙:「改不了了……銬上吧,帶到刑訊室去。」接著又大咳起來。 執行組長一揮手,兩個軍統立刻走向梁經綸,一個抓住了他的手臂拉了起來,一個取下手銬「哢嚓」銬住了他的雙腕,押了出去。 執行組長仍站在那裡,等王蒲忱咳得又稍緩了些,問道:「站長,按哪個級別用刑?」 「先讓他看……」王蒲忱咳定了,「讓他看別人受刑,動他的刑等我來。」 「是。」那執行組長向門口走去,回頭又說了一句,「站長,您少抽點煙。」 西山軍統秘密監獄機要室。 夾層隔音的鐵門,秘密電臺,專線電話,還有就是挨牆一溜大保險櫃。沒有窗,亮著一盞長明燈,完全封閉的一間暗室! 王蒲忱推開了這道厚厚的鐵門,先是將煙在外面踩滅了,又甩了甩細長的手指,顯然不願將煙味帶進去,這才進了室,將鐵門沉沉地關上。 屋子裡有一台風扇,他卻不開,站過去,便撥電話。 很快便通了,王蒲忱:「王秘書好,我是王蒲忱哪。」 對方竟是建豐同志那個王秘書的聲音:「蒲忱同志好。建豐同志一直在等你的電話,你稍候,我立刻轉進去。」 「蒲忱同志嗎?」建豐同志那帶著浙江奉化的口音在這部電話裡也是滿屋迴響。 「報告建豐同志,我是王蒲忱。」王蒲忱身上的病態仍在,兩腿卻是一碰。 建豐同志電話裡的迴響:「審過了嗎?」 王蒲忱:「報告建豐同志,遵照你的指示,審過了。」 建豐同志電話裡的迴響:「梁經綸同志的反應怎麼樣?」 王蒲忱:「反應很正常,回答問題很機智。」 建豐同志電話裡的迴響:「你是不是對他很客氣?」 王蒲忱:「不會的,建豐同志,我完全是按照審訊共產黨地下黨的程序和態度審問他的。關鍵是下面該怎麼辦。何其滄把電話都打到了李宗仁那裡,李宇清親自出的面,陳繼承照樣不買賬。陳繼承的意思要對梁經綸同志用刑,一定要審出他是共產黨,而且要審出稽查大隊協查的那二十個學生裡的共產黨。我很難辦哪。是不是請南京那邊出面趕快給陳繼承打個電話,就說給何其滄一個面子,把人放出去?」 電話那邊卻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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