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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四


  ▼第47章 今天入黨

  何宅一樓客廳。

  何孝鈺的椅子緊靠在父親的沙發旁,眼睛離父親耳邊的話筒那樣近,眼神卻離話筒那樣遠。兩個牽腸掛肚的男人,一個被抓了,一個不知道會惹出什麼事來;眼前還必須守著這個又氣又病的父親。

  夜這樣深沉。

  她隱約聽見嘟嘟的聲音傳來,好像很遠,又好像很近,一直響著。何孝鈺驀地回過了神,才發現是父親耳邊的話筒傳來的忙音。

  電話那邊早就掛了,父親卻仍然緊握著話筒,仍然貼在耳邊。

  「爸爸?」何孝鈺驚慌地握著父親的手。

  何其滄手中的話筒被女兒接了過去,眼中半是茫然,半是孤獨,望向女兒。

  「他們……讓您受氣了?」何孝鈺一手將話筒擱回話機,另一隻手將父親的手握得更緊了。

  「不是。」何其滄望著女兒的眼神那樣深沉,「他們是在讓中國受氣。一群禍國的敗類,讓中國人受苦,還要丟中國的臉。」

  何孝鈺發現父親說話時手在顫抖:「爸,梁先生到底被誰抓了?李副官長到底說什麼了?」

  何其滄:「堂堂中華民國的副總統,保不了一個大學教授,還叫我給司徒雷登打電話!」

  何孝鈺:「爸不願意給司徒雷登叔叔打電話……」

  「以後不要再稱司徒雷登叔叔。」

  何孝鈺驚住了。她知道父親跟司徒雷登的私交,也知道父親對司徒雷登的敬重,這句話裡面深含的沉痛還有她必須瞭解的原因,使她怔怔地望著父親。

  何其滄望女兒的目光也從來沒有這樣的複雜過:「過去在燕大的時候,你可以叫他叔叔,現在他是美國駐華大使,他代表美國。你爸是什麼?中國的一個教書匠。什麼國民政府的經濟顧問,狗屁經濟顧問……」

  何孝鈺更驚了,父親可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粗話,而且能看得出他說這句話時頭頸都在微微發顫,趕緊又握住了父親的手:「爸……」

  何其滄:「李宇清剛才在電話裡轉告我,這句話是陳繼承說的!他罵得好,這樣一個獨裁腐敗的政府要什麼經濟顧問呢?無非是看在我能夠跟美國的駐華大使說上幾句話,向他討一點美援罷了……陳繼承是什麼東西?黃埔出來的一個小軍閥而已,他為什麼敢這樣罵我?李宇清為什麼又要把他罵我的話告訴我?這就是中華民國政府,一派抓我的助手,另一派叫我去向美國人告狀……這個電話爸能打嗎?」

  何孝鈺第一次聽到父親發出這樣錐心的感慨,當然震撼,立刻說道:「那就別打,我們另外想辦法救梁先生。」

  何其滄望女兒的目光換成了另一種複雜:「我的學生我瞭解,經綸不可能是共產黨,無非對當局不滿言論激進了些。那個方孟敖不是也找他們去了嗎?他是國防部派下來的,等他的消息吧。」

  「沒有用的。」何孝鈺否定了父親的期待,「我今天去了民調會抗議現場,他們今晚抓人跟共產黨沒有關係,純粹是為了掩蓋自己的貪腐罪行。方孟敖要不是國防部派來的,他們也會抓。」

  聽女兒這樣說方孟敖,何其滄的目光轉向了那袋麵粉:「這袋麵粉為什麼沒有退回去,還打開了?」

  何孝鈺一怔,立刻敏感到父親話裡的意思了,同樣難受的心情,同樣複雜的心思,她只能夠避開,解釋道:「家裡可是一點吃的都沒有了。」

  「那也不能開這袋麵粉!」

  何孝鈺:「爸,您不喜歡軍方的人,可方孟敖是您看著長大的,抗戰他也還是個英雄。」

  何其滄的目光定在女兒的臉上,他似乎證實了自己的感覺,女兒喜歡上方孟敖了。這萬萬不行:「我是留美的,梁經綸也是留美的,你什麼時候看見我們身上有美國人的做派了?你爸之所以認司徒雷登這個朋友,是因為他更像中國人。知道你爸最厭惡什麼樣的美國人嗎?原來是那個戰爭狂人巴頓,現在是坐在日本不可一世的那個麥克阿瑟。當年敗給日本人,後來充當征服者,現在又拼命扶日!拿著槍裝救世主。你不覺得方孟敖在學他們嗎?」

  何孝鈺的臉有些白了:「爸,方孟敖可是剛從軍事法庭放出來的,是因為不願意轟炸開封差點判了死刑的……他連自己都救不了,怎麼裝救世主?」

  「救不了自己,現在去救梁經綸?」何其滄從來沒有跟女兒有過這樣的爭執,今天拉下了臉,「你剛才說弄不好方孟敖也會被抓。爸現在問你,你願意就回答。要是梁經綸和方孟敖兩個人都被抓了,只能救一個,你希望爸救哪一個?」

  何孝鈺完全蒙在那裡,她想控制,可是眼眶裡已經盈滿了淚水。

  何其滄也立刻後悔了,幾歲時女兒就沒了母親,自己一直未曾續弦,何等疼愛女兒。而女兒之照顧自己,也完全兼顧了母親的義務。今天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傷害女兒?他理不清思緒,甚至有些手足無措。愣怔了好一陣子,突然轉過了身。

  「還是我給司徒雷登打電話吧!」父親的手伸向了話筒。

  何孝鈺立刻按住了父親的手:「爸,不要委屈自己,別做讓人瞧不起的事。」

  何其滄的手無力地停在話筒上,女兒一句話似乎點醒了自己,為什麼會情緒如此失控,更多是因為自己的委屈積壓太久無處訴說:「爸早就被別人瞧不起了,不是指陳繼承那些混蛋,而是各大學府的教授,他們也瞧不起你爸呀。6月17日各大學那些教授們簽署的《百十師長嚴正聲明》,你們學生是都能背的,爸也能背……」

  何孝鈺顯然更不願看見父親這般的難受,站起來走到父親的背後,用手攙著父親的手臂:「爸,您身體不好,先到床上躺著。我在這裡等電話,方孟敖能不能救出梁先生,都會給我們打電話的。」

  何其滄固執地坐著:「先聽你爸把那篇聲明最後一段背出來,好嗎?」

  何孝鈺不敢再往上攙父親了,只能用手扶著他。

  何其滄突然語音朗朗,背誦起來:「『為表示中國人民的尊嚴和氣節,我們斷然拒絕美國具有收買靈魂性質的一切施捨物資,無論是購買的或給予的。下列同仁同意拒絕購買美援平價麵粉,一致退還配給證,特此聲明』……爸沒有背錯吧?」

  「爸。」何孝鈺聲音低得只有父親能夠聽見,「是女兒錯了,不該打開這袋麵粉。我們不吃,縫好了明天退回去,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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