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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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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繼承的大辦公桌靠牆對門擺著,面前是一大片長短沙發,沙發後面靠著牆是一圈靠背座椅。當然靠背最高的還是他辦公桌前那把座椅。他喜歡坐在這裡開會,把那些可以抓人殺人的人叫到這裡來,居高臨下聽他們說誰該抓誰該殺,然後自己說去抓誰去殺誰,這時便會有一些袁世凱的感覺,或是段祺瑞的感覺。這很過癮。 近一個月來陳繼承坐在這裡卻一直焦躁,他的司令部西邊就是和敬公主府,原來準備安排給國防部預備幹部局稽查大隊住,不料被方孟敖大隊讓給了東北學生,日夜喧鬧,聲聲入耳,竟不能去彈壓。忍了又忍,今天不能忍了。 下午,他在這裡向蔣介石告了禦狀,報告了李副總統、傅總司令還有國防部調查組種種曖昧舉動,聖意竟然也很曖昧,電話那邊只偶爾發出濃重的奉化口音「嗯,嗯」。唯一讓自己安慰的是,提到有共產黨在煽動學潮時,才終於聽到了那一聲「娘希匹」!指示非常明確,共產黨要抓! 行動是天黑後開始的。行轅的人不能叫,剿總的人不能叫,面前的沙發座椅就顯得有些空空落落。因此陳繼承的興頭便沒有往日高,閉著眼坐在那把高椅子上,反復回味下午給總統打電話的情形。 桌上的電話鈴聲吸引了陳繼承的眼睛,他從五部電話機中看出了是第二部電話在響,於是便有意不急著去接。 一直陪著他默坐的那些人便都望向了那部電話。 有資格坐在沙發上的只有兩個人。 一個是徐鐵英,北平警察局長兼警備司令部偵緝處長,還有一重身份是中統北平區的主任,哪一個身份他都必須參加。 另一個是生面孔,一身灰色夏布中山裝,年紀在四十左右,白白淨淨,乍看給人一種錯覺,像個拘謹的文員;可此人的身材太打眼了,坐在那裡也比徐鐵英高出半個頭,瘦高如鶴,擺放在沙發扶手上的十指又細又長。此人便是國防部保密局北平站站長王蒲忱。 靠牆座椅上坐著的五個人就低一個等級了。有兩個熟面孔,一個是軍統北平站那個執行組長,一個是國軍第四兵團那個特務營長。其他三個想是同類的人。 那部電話一直響著,電話機貼著的紙上寫著「北平行轅」四個字。 陳繼承不是在冷那部電話,而是在冷北平行轅留守處。 被冷落的「北平行轅」旁邊還赫然擺著另外四部電話。 第一部電話:「南京總統」。 第二部電話:「華北剿總」。 第三部電話:「兵團警局」。 第四部電話:「中統軍統」。 「陳總司令,說不準是李副總統打來的。您還是接吧。」徐鐵英都有些過意不去了,望著陳繼承。 「李宗仁才不會這個時候給我打電話,大不了是李宇清。」陳繼承這才拿起了話筒。 所有的眼便都行動一致地望向了他臉邊的話筒,主要是望向他的臉。 「李副官長嗎?」果然被他猜中了,電話是李宇清打來的,「白天那麼辛苦,晚上還不休息?」 李宇清在電話那邊說什麼旁人聽不見。 陳繼承的回話其實也犯不著這麼大聲:「助手?什麼經濟顧問助手?今天晚上是有行動啊……抓共產黨也要一一跟行轅那邊通氣嗎……在呀,北平警察局長,中統軍統的同志都在……誰抓的,你可以自己過來問嘛。」 話筒就這樣擱上了。 「那個燕京大學的梁經綸是什麼國府經濟顧問的助手?」陳繼承目光望向了徐鐵英和王蒲忱。 徐鐵英也跟著將目光望向了王蒲忱。 「應該是吧。」王蒲忱說起話來也斯斯文文,「行動的時候我就說過,他是燕京大學副校長何其滄的助手,何其滄是國民政府的經濟顧問。」 「什麼狗屁經濟顧問!」陳繼承帶出粗話時也顯出了他自己的資歷,「國防部調查組可以做擋箭牌,現在又抬出一個什麼經濟顧問來做擋箭牌,那就乾脆一個共產黨都不要抓了。娘希匹的!」 徐鐵英和王蒲忱對望了一眼。 誰都知道他是黃埔系的八大金剛之一,總統心腹的心腹。可一個江蘇人學著總統的浙江口音罵人,而且捎帶著總統的兒子,這也太套近乎了。 陳繼承將他們的對望掃在了眼裡,盯住王蒲忱,問話更嚴厲了:「那個什麼梁經綸白天是誰在監視的?」 王蒲忱輕輕咳嗽了一陣子,回過頭去望向軍統那個執行組長:「你們向陳總司令彙報吧……」 陳繼承的臉拉下來了:「我在問你。你個北平站長不彙報,現在要手下跟我彙報?」 王蒲忱站起來了,以示恭敬,可那張白淨的臉更白得沒有了表情:「不是我不願意向長官彙報,是這些情況他們清楚,我不太清楚。」 陳繼承看出了他話裡有話:「把你剛才說的話說清楚。」 「說不清楚的。」王蒲忱又輕咳了兩聲,「馬漢山馬局長是我的前任,他很負責,我接任北平站長以後他仍然管著軍統的事。北平的弟兄都是他的老班底,我畢竟是晚輩,不好跟他爭的。」 這個時候還有這些婆婆媽媽的爭執,陳繼承更焦躁了,拍了一下桌子:「那個梁經綸就交給你們軍統了,你親自去審。徐局長。」 徐鐵英也站起了。 陳繼承:「你去跟馬漢山打招呼,党國不是什麼青幫,調離了就不要再插手軍統的事。」 徐鐵英:「是。馬局長現在被國防部稽查大隊扣在那裡。如果他能夠出來,我轉達陳總司令的指示。」 陳繼承這才恍然想起了馬漢山已經被方孟敖大隊扣住在查賬:「連夜突審那個梁經綸。還有,那個燕大圖書館的什麼嚴春明和其他幾所大學有共黨嫌疑的人都抓了沒有?」 徐鐵英這次不難為王蒲忱了,立刻答道:「十一點我們的人去的時候,那個嚴春明還沒回圖書館,正在蹲守。其他大學抓了幾個,不一定是共產黨。」 陳繼承:「是不是要靠審!立刻去審那個梁經綸,重點要審出配合方孟敖查賬的那二十個學生裡有沒有共產黨。只要有一個是共產黨,你們也就可以去抓方孟敖!娘希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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