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北平無戰事 | 上頁 下頁
一七八


  「是。」老劉當即肯定,「方孟敖及其飛行大隊反貪腐的一系列行動已經深刻地影響了廣大學生,相當程度模糊了他們對國民黨反動政權本質的認識,因而偏移了鬥爭的方向。梁經綸同志在半個月前就看到了這一點,說明這個同志還是具有一定的鬥爭經驗和革命警覺性的。現在組織決定採納他的建議,同意通過他讓何孝鈺同學去接觸方孟敖,有可能就爭取方孟敖。至少要讓方孟敖明白,人民歡迎他們反貪腐,但不能以犧牲學生的生命作為代價。」

  「我明白了。」嚴春明立刻站了起來,「我立刻去找梁經綸同志,傳達上級指示精神。」

  老劉同志這才將手伸過來了,緊緊地握住了嚴春明,望著這個有些「糊塗」的戰友,目光十分複雜:「春明同志,任何時候,尤其是現在,不要只顧工作,還要注意安全,保護好自己……今晚見了經綸同志後不要再回這裡,找個安全的地方避幾天。把這句話也轉告給經綸同志,叫他這幾天最好住到何教授家去。」

  顧維鈞宅邸曾可達住所。

  「我們反貪腐的決心通過你們今天在北平的行動,已經有效果了。」建豐同志電話裡的聲音在曾可達的耳邊總是發出迴響,就像在會場,在麥克風裡傳來的聲音。

  「是。我在聽,建豐同志。」曾可達抑制著興奮。

  建豐同志電話裡邊的聲音:「我剛從總統官邸回來,司徒雷登大使代表美國政府已經答應立刻援助國民政府一億七千萬美元的物資,總統因此下了最後的決心,很快就會推行新幣制改革。」

  曾可達由興奮轉而激動:「總統英明,建豐同志英明!」

  「只有一個英明,沒有第二個英明。這一點你們什麼時候才能有清醒的認識?」建豐同志在電話那邊的聲調雖依然平靜,但接下來的批評可想而知,「我們的一切行動都是在總統的英明領導下進行的。今天李宇清代表李副總統宣佈政府的五條承諾竟沒有一個字提到總統。今天的晚報已經把安撫民眾的功勞記到了副總統的頭上,明天還會有更多的報紙把功勞記到李宗仁的頭上。總統雖然沒有因這件事指責我,我卻不能不自責。在北平要爭取李宗仁的支持,但絕不能被李宗仁利用。這是原則,在原則問題上是不能夠犯錯誤的。」

  剛才還既興奮又激動的曾可達一下子頭上冒汗了:「可達辜負了建豐同志的教導,因小失大,願意接受任何處置!」

  電話那邊出現了短暫的沉默,接著才又傳來建豐的聲音:「用詞不當,說明你的思維現在仍然混亂。」

  「是……」曾可達只能先回答這一個字。

  建豐同志在電話那邊繼續諄諄地教導:「小就是小,大就是大。總統是党國唯一的領袖,不會因為某些人的覬覦改變這個事實。現在,戡亂救國最大。只有推行新幣制,穩住我們的城市經濟,才是爭取盟國的支持、扭轉前方軍事戰局的重點。我在上海,你們在北平、南京、廣州、武漢這五大城市打擊貪腐,打擊囤積居奇,極力推行新幣制改革是當前最大的任務。這個任務只有我們能完成,李宗仁沒這個能耐。因此他們收買人心的舉動,算不了大事。下午,陳繼承也把電話打到了總統官邸,告禦狀。告了李宗仁,告了傅作義,捎帶也告了你們,其實是告我。這算不算大事?可以算,也可以不算。凡幹大事,許多錯綜複雜的問題都會隨之而來,關鍵是我們自己要有定見,要有定力。天降大任於斯人,希望我們鐵血救國會的同志就是『斯人』。在北平,你就是斯人,梁經綸同志就是斯人。梁經綸同志現在的情況怎麼樣了?」

  曾可達立刻打起精神:「報告建豐同志,我剛才接到報告,中共北平城工部學委把梁經綸同志找去了。我正在等進一步的報告,準備今晚約見梁經綸同志,瞭解中共對我們白天行動的反應。以保證新幣制的即將推行。」

  建豐同志電話那邊的聲音:「瞭解是建立在觀察和分析的基礎上。中共對方孟敖及其大隊今天的行動一定會做出強烈反應,對梁經綸同志今天的行為也一定會有種種猜測甚至懷疑。不要企望能從共黨組織的談話內容中獲悉他們的真實想法,盡可能從他們和梁經綸同志見面的每一個細節上分析出他們的真實反應。要問仔細他們見梁經綸同志的整個過程,分析他們說話的節奏語氣和動作的態度情緒。人的嘴巴可以說假話,情緒很難說假話。」

  「我記住了,建豐同志。」曾可達是真記住了,兩腿碰得很輕,身子卻挺得很直。

  燕南園何其滄宅邸一樓客廳。

  何孝鈺極輕地開了門鎖,第一眼便看見座鐘,看見那個獨一無二只擺不響的鐘擺在左右搖晃,長短針都指向11,鐘擺停了。

  何孝鈺背靠著門,沒有急著進去,仍然望著大座鐘的玻璃。

  座鐘玻璃上,出現了老劉同志不久前見她時微笑的眼。

  ——老劉同志在北平,既是黨組織各條不同戰線的交叉聯絡人,也是北平地下黨負責反特肅奸的執行人。因其鬥爭經驗豐富,不僅國民黨軍統、中統「談劉色變」,就連黨內像嚴春明這樣的同志也十分敬畏,這才有了少數同志背後稱他「五爺」的不恰當比喻。「五爺」是青幫刑堂堂主,幫號「紅旗老五」。意即老劉也有著類乎青幫「紅旗老五」般的地位。其實二者不僅有本質上的區別,而且在威嚴上,老劉同志也遠勝前者。

  唯一例外的是,老劉同志在與何孝鈺這樣的特別黨員接觸時,雖有時神秘到使人能聯想起《共產黨宣言》所說的「幽靈」,更多是慈祥得像自己的長輩。

  「孝鈺同志,除了是你的上級,你也可以把我當成叔叔。除了工作,感情上的事你也可以對我講,當然要你願意……」

  現在的何孝鈺,看見一小時前和老劉同志對面坐著的何孝鈺哭了。

  老劉同志那時如此像自己的父親,有意望向別處,輕聲說道:「梁經綸同志是在執行組織的決定,執行的是學委所交的任務,因此他的一切行為都是組織行為,你要充分理解,尤其是牽涉到個人的感情部分。怎麼說呢,你在心裡要理解他,可表現出來仍然要裝作不理解他。因為你的身份,尤其是方孟敖同志的身份,除了我和謝培東同志,別人都不知道。梁經綸同志目前也只知道你是黨組織外圍的進步青年,讓你去接觸方孟敖同志,他心裡也是矛盾的。因此,你就只能以外圍進步青年的身份向他彙報,至於怎麼向他彙報,彙報什麼內容,謝培東同志會跟你詳談。而組織真正交給你的任務是代替原來跟方孟敖接頭的那個同志,今後你就是方孟敖同志的單線接頭人。真正接上頭以後,一切行動只向我和謝培東同志負責。其他任何人,包括梁經綸同志,都不能透露絲毫有關方孟敖同志的真實情況。這樣才能保證你的安全和方孟敖同志的安全。是鬥爭的殘酷性、局勢的複雜性,迫使組織做出這樣的考慮。你從來沒有做過這方面的工作,現在突然交給你這麼艱巨的任務,願不願意接受,能不能夠完成,組織還是想聽聽你自己的意見……」

  「我理解,我接受。」一小時前的何孝鈺揩掉了眼淚,堅定地回答。

  座鐘玻璃上模模糊糊出現了白天民調會前的場景,模模糊糊有無數學生的身影在遠處晃動,老劉同志像「幽靈」般消失了。

  何孝鈺的目光望向了二樓,望向了父親的房門,開始輕步走進客廳。

  下意識,她徑直走向了開放式廚灶旁,望向了那袋麵粉,方孟敖托方孟韋送來的那袋麵粉。

  她拿起了廚灶上的小刀,伸向一直沒有開封的袋口,突然又猶疑了。

  她又望向了樓梯,望向了二樓父親緊閉的那扇門。

  父親的聲音:「方家的東西,不管誰送來的,一粒米也不能要……」

  手卻不聽使喚了,手上的小刀也不聽使喚了,刀尖慢慢插進了袋口的封線。

  莫名其妙,何孝鈺心裡又默念起了兩句似乎毫不相干的詩:「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她自己也不知道小刀什麼時候挑開了封線。接著,她將那條封線慢慢地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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