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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七


  ▼第45章 裡面有人

  天剛剛黑下來,嚴春明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心力交瘁,從閱覽室一路走到善本室的門口都沒有開燈。

  圖書館其他的門都是圓形的暗鎖,只有這間善本室還加了一把鋼制的掛鎖。嚴春明先摸索著開了掛鎖,但將另一把鑰匙插進圓形暗鎖時,突然有一種預感,警覺到了異樣。

  他的本能是準確的,鑰匙輕輕轉動,那扇門才輕輕推開不到一線縫隙,便有一針針燈光搶著射了出來,裡面有人!

  不管裡面是誰,他都沒有了退路,乾脆推開了門:「這裡是善本室。你怎麼進來的?誰叫你進來的?」

  是那盞十五瓦的吊燈被拉亮了,牆上的鐘指在晚上八點十四分。

  那個背影就在牆鐘下的書架前摞著圖書,撣掃灰塵。

  嚴春明高度近視,仍未認出那人。

  「嚴教授。」那人終於發聲了。

  嚴春明聽出了這個人的聲音,這一驚竟甚於剛才沒認出此人!

  那人轉過了身,燈雖不亮,確是老劉,兩隻眼比燈還要亮。

  嚴春明不知自己是怎樣關的門,倒發覺自己的手有些顫抖。這種狀態不行,他竭力使自己鎮定下來,轉身時確實鎮定了不少:「老劉同志……」

  「哪、哪裡……您不應該到這裡來,這太危險。」嚴春明走了過去,準備給他倒茶。

  「您坐,您喝茶。」老劉已經拿起桌上的瓷壺先給他倒了茶,「國民黨特務要來,也不會是這個時候。」

  嚴春明更加緊張了,沒有坐,不敢坐。

  老劉接著慢慢擦著桌子:「能不能允許我代表組織,當然也代表我個人先向你提個建議,不要再在背後叫我什麼『五爺』。我是中國共產黨黨員,我們党是無產階級先鋒隊,不是什麼青幫,我不是什麼『紅旗老五』。」

  嚴春明:「老劉同志……有些同志在背後是偶爾開過這樣的玩笑,我現在向組織保證,今後再也不會開這樣的玩笑了。」

  「那就接著開今天白天那樣的玩笑!」老劉還的確有些像「紅旗老五」,那張臉冷得瘮人,「拿幾萬學生的生命開玩笑,拿黨的革命事業開玩笑!」

  嚴春明的臉比剛才更白了。

  老劉:「不要認為革命形勢在一天天向著勝利發展,那是我們無數前方的同志用鮮血換來的,也是我們在敵佔區許多同志用生命換來的,是無數的工農群眾包括今天那些進步學生的支持換來的。我們沒有任何資格現在就頭腦發熱。如果是想著打下了江山好做官,就不要當共產黨人!」

  「我絕對沒有這樣的思想……」

  「你沒有我有!」老劉就是這些地方厲害,「剛才我對你說的話就是今天上級批評我時說的。想知道我當時怎麼想的嗎?」

  嚴春明做沉思狀,少頃答道:「我想您也絕對沒有這樣的思想。」

  老劉:「我剛才都說了,我有,你憑什麼說我沒有?打下江山好做官是難聽了一點兒,可是想有更高的職位,做更重要的工作,當官也是幹革命,也是正常的嘛。我沒有你的思想水平高,我就承認了我有,而且還引用了一句我不知道什麼人說的話『不想當元帥的士兵不是好士兵』……還是領導的水平高啊,他沒有說我引用的這句話不對,只是告訴我,這是拿破崙說的。又告訴我『想著打下了江山好做官,就不要當共產黨人』這句話是周副主席最近批評黨內更高層的同志說的。他就告訴了我這些,我就立刻做了檢討,不是假的,是發自內心做了檢討。並且表了態,真到了那一天,全中國解放了,我要是還活著,就請求組織讓我回家種地去。你呢,你現在怎麼想?」

  嚴春明:「我不會種地……我可以繼續教書……」

  「你忘記了我說這句話的前提,那就是還活著!」老劉同志的聲調突然更加嚴厲了,「你和梁經綸同志今天差一點兒就走到國民黨堆的沙包上去,你們以為那是英勇獻身嗎?那不是,那就是想學拿破崙。共產黨是個整體,一個人做不了英雄!差一點兒,學委組織就暴露了,那麼多党的外圍進步青年都暴露了!你們擔心過組織的安全嗎?擔心過學生們的安全嗎?今天人群裡就有許多國民黨的軍統,現在還不知道有哪些同志、哪些學聯的青年暴露了。你們擔心過嗎?!現在告訴我吧,今天的行動是學生們自發的還是黨內同志組織的?」

  嚴春明一直低著頭,這時掏出手絹揩了揩滿頭大汗:「據我初步的瞭解,是因為那個方孟敖的飛行大隊突然宣佈要佔領民調會徹查民調會,消息傳到了東北學生那裡,他們很激動,就都集合了,各大學的同學也都自發地前去聲援了。」

  老劉:「你和梁經綸同志還有燕大學運支部當時是怎麼想的?」

  嚴春明有些激動了:「當時突然發生了那樣的情況,我們有責任去控制局面,保護學生。梁經綸同志由於有何其滄的關係,比我們好做工作一些,於是就讓他先去了和敬公主府。後來的事您都知道了,我們都去了民調會。當時您給我的指示是『控制局面,查出內奸,隱蔽精幹,保護學生』,除了第二條,我們事先就是這樣想的,事後也是這樣做的。可今天的事,我以黨性向您保證,純屬突發事件,確實沒有發現組織裡有內奸在煽動……」

  「梁經綸同志現在怎麼樣了?」老劉又突然問道。

  嚴春明露出驚愕:「組織懷疑梁經綸同志?」

  「我是問你梁經綸同志現在怎麼樣了?有沒有危險?」老劉的眉頭聳起來。

  嚴春明這才慢慢平靜了些:「梁經綸同志不會有危險,這一點請組織放心。」

  「他怎麼不會有危險?你怎麼這麼有把握讓組織放心?」老劉的眼中又閃出了嚴厲的光。

  嚴春明:「到目前為止,他還從未暴露過身份。國民黨當局也仍然顧忌他是何其滄教授的得意門生和助手。他們還不敢得罪司徒雷登。」

  這回是老劉沉默了,少頃,嚴厲慢慢消失,關懷浮上眼神:「彭真同志『七六指示』精神下達快一個月了,核心任務就是要我們隱蔽精幹,保護學生。今天華北局領導又有了新的指示,停止一切可能造成犧牲的行動。當然,從發展學運到突然減少學運甚至停止學運困難很大,今天白天的情況你我都看到了,就算學委停止一切組織學生的活動,學生自發的鬥爭熱情,加上國民黨內部的貪腐勢力和反貪腐一派鬥爭的利用,仍然很難阻止學潮升級。其結果是導致更多學生無謂地犧牲。組織研究,下最後的決心,同意梁經綸同志向燕大學委支部提出的建議。」

  「爭取方孟敖?」嚴春明立刻又有些興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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