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北平無戰事 | 上頁 下頁
一五八


  太陽已經升起,恰好斜照著洞開的大門,且無看門人,前院也無一個人影。

  方孟敖在洞開的大門口站住了,很快地掃視了一眼,接著望向前方那棟洋樓。他知道這死一般的寂靜全是一個人的安排,而那個人正在洋樓裡等著他。

  客廳的大門也洞開著,陽光將方孟敖的身影剪定在門框中。

  餐桌旁,方步亭一個人坐在那裡;方孟敖的身影擋住了陽光,也擋住了方步亭身上的光照。

  他卻依然鎮定,低著頭用勺慢慢舀起碗裡一個湯圓,送進嘴裡咬了一半,慢慢嚼著,然後用勺往嘴裡送進另一半,慢慢嚼著,慢慢咽下。

  不到六十的人,卻像滿嘴無牙的八十老人在吃著最後的晚餐。

  方孟敖就站在門口,不動,亦無聲,等他將那個湯圓吃完。

  「那一碗是你的。」方步亭說話了,依然低著頭,居然又去舀第二個湯圓,還是先咬一半,在嘴裡慢慢嚼著,「我親手做的,我母親當年教的,卻總是沒有她老人家做的好吃。」

  方孟敖的目光早就掃視了整個客廳,早就發現其他照片都不見了,卻有一幅原來沒有擺出來的照片孤單地擺在客廳正中的案上!

  前排正中坐著一個慈祥的老太太,身前摟著約三歲的孩子;後排站著一男一女,一個儒雅,一個美麗,細辨還能看出是年輕時的方步亭和孟敖的媽媽。

  那個三歲的孩子顯然就是現在快三十歲的方孟敖!

  方孟敖閉了一下眼,又睜開了,開始向餐桌走去。

  方步亭把勺裡的另半個湯圓又送進了嘴裡。

  方孟敖在他對面坐下了,另一碗湯圓就擺在面前。他沒看,只在等著對面的人把嘴裡那半個湯圓咽下。

  方步亭咽下了第二個湯圓,居然仍低著頭去舀第三個湯圓,卻見一樣東西伸到了自己的面前!

  方孟敖將一張兩寸的黑白照片貼著桌子推到了方步亭的碗邊。

  ——照片上一個是穿著空軍軍服的方孟敖,一個是西服領帶的崔中石!

  方步亭只好把勺擱在了碗裡,望著那張照片,喃喃地說道:「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為什麼殺他?」

  方步亭曾設想了這個大兒子開口問的第一句話,至少設想了十種以上的問話,比方問自己為什麼當面承諾背後棄義,甚至問自己為什麼十年了還是那個不堪為人之父的父親,等等等等。就是沒有想到他會問得如此簡單,簡單到自己吃驚,簡單到自己用這句話去問別人也無人能答。

  「為什麼殺他?」方步亭在心裡想得好苦。

  ——因為他是共產黨?因為他太不應該牽連太多的事?因為他是個太應該死的好人?因為他是個太應該死的活人?自己能說清楚嗎?有誰能說清楚嗎?

  方步亭必須抬起頭了,必須望著方孟敖了:「這句話應該讓別人來問。」

  方孟敖:「讓誰來問?」

  方步亭:「小一點讓曾可達來問,大一點讓曾可達的上級來問。」

  方孟敖把那張照片慢慢拿回去,插進了上衣口袋:「賬呢?」

  方步亭:「封存了。」

  方孟敖:「在哪裡?」

  方步亭:「你姑爹那裡。」

  方孟敖站起來:「不要以為我不能在這裡抓人,你們就可以天天看著那麼多人餓死,然後殺死一個替罪的人,自己在這裡安然地吃湯圓。」說著端起了面前那碗滿滿的湯圓輕輕放到方步亭的那只碗邊,轉身向門外走去。

  方步亭望著他的背影。

  「收起那幅照片。」方孟敖的背影在客廳門口又停住了,「下次我來不想再看到我祖母跟您在一起。用這麼多心思,就去想想我祖母是怎麼教您的。再用一點兒心思想一想崔中石的老婆和他的兩個孩子,如果還有心思就想一想北平兩百萬挨餓的人。」

  方孟敖走了,太陽光照進了這間一樓連接二樓的洋房。

  二樓方步亭臥房的門輕輕開了,程小雲眼噙著淚出現在臥房門口,怔怔地望著坐在餐桌旁怔怔的方步亭。

  突然,她面露驚色:「步亭!」連忙向樓梯奔去。

  ——餐桌旁的方步亭正彎著腰將手指伸進喉嚨,拼命摳著,想把吃進去的湯圓吐出來……

  「姑爹!姑爹!」程小雲一邊奔下樓一邊急喊著謝培東。

  方步亭彎著腰,已經一手捂住腹部,向程小雲伸出了另一隻手,顯然是在阻止她的叫喊。

  「同學們!同胞們!」梁經綸站在和敬公主府高於大院地面一米的廊簷下,今日尤其慷慨激昂,「事實已經越來越清楚,北平市參議會之所以做出驅趕東北同學的決議,是因為北平市民食調配委員會貪污了大量的配給糧!或者說有很多人在攫奪北平民眾包括師生口中的最後一點兒活命糧!『七五慘案』,對死去的同學沒有說法,被抓的同學依然關在牢裡!南京中央政府派了個所謂的五人小組到北平,坐著飛機呼嘯而來,不到一個星期又偃旗息鼓而去。沒有任何調查結果,更沒有給東北同學和北平民眾任何交代。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在欺騙民意,或者是他們畏懼權勢甚於民意!假設一下,如果沒有方孟敖大隊長率領的青年航空服務隊,當局早就應該撥給北平的一千噸糧食很可能在天津或是別的地方也被賣了,變成了美元,流入了他們的口袋。還有,國軍第四兵團的軍糧為什麼也會跟民調會的配給糧發生關係?黑幕已經拉開一角,『七五慘案』過去二十多天了,我們還應該沉默,而讓一支二十餘人的航空服務隊在那裡孤軍作戰,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他們身上嗎?」

  大坪裡,屋簷下甚至一棵棵樹上全是學生,難得的是這時十分安靜,所有的目光能看見不能看見都在看著梁經綸或者梁經綸聲音發出的方向。

  有幾雙眼睛佔據著有利地形不時在觀察整個局勢——就是中正學社那些青年特務學生。

  有一雙眼睛淹沒在人群中十分複雜地望著梁經綸和他身邊的另外一個人——這就是何孝鈺。

  因為還有一雙眼睛就在梁經綸身旁,不只是興奮激動,而且一直閃耀著幸福的光亮,這麼近,這麼多人,她的眼裡仿佛只有一個人,只有梁經綸——謝木蘭已經完全沉浸在忘我甚至是忘記整個世界的狀態中!

  這瞞不了何孝鈺的眼!

  「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梁經綸的聲音越發激昂了,「生存要靠我們自己,自由要靠我們自己,民主更要靠我們自己!」

  「反對貪腐!」一個學生帶頭振臂高呼。

  「反對貪腐!反對內戰!反對迫害!」所有的人開始怒吼,聲浪如潮。

  梁經綸抬起雙手輕輕下壓,聲浪又漸漸平靜下來。

  梁經綸:「青年航空服務隊就在北平民食調配委員會,我們難道還應該坐在這裡,等著他們再查出一些貪腐的糧食,然後通知我們去領嗎?!」

  他的話音剛落,立刻有人振臂高呼:

  「到民食調配委員會去!」
  「到北平市政府去!」
  「到北平市參議會去!」
  「找傅作義去!找李宗仁去!」

  聲浪越來越大,人群開始騷動,開始向門外擁去。

  何孝鈺被人群裹挾著也擠向大門,這時被一個特別的聲音吸引了,艱難地轉頭望去。

  謝木蘭正緊緊地挽著梁經綸的手臂,不住地大聲喊道:「保護梁先生!保護好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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