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北平無戰事 | 上頁 下頁 |
| 一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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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其滄望著方孟韋:「你爸打給你的。」 其實方孟韋,包括何孝鈺和謝木蘭都早已聽出了是方步亭來的電話。 方孟韋這才放下了肩上的麵粉,連忙過去雙手接過話筒,恭敬地避在一邊,讓何孝鈺攙著何其滄走向樓梯。 方孟韋這才將話筒對向耳邊,聽著,臉色陡然變了。 謝木蘭望著小哥神色陡變,立刻關注地問道:「小哥……」 方孟韋伸手止住了她,對著話筒急促地低聲說道:「爸不用急,我立刻去,一定將人救下。……我知道,不會有什麼衝突。您注意身體,早點歇著。爸,我掛了。」 方孟韋平時跟父親通話都要等父親先掛,這回自己先掛了,還是沒忘把電話輕輕地放下,接著快步走了出去。 「小哥!」謝木蘭在背後叫他。 方孟韋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沒什麼事,你們也早點睡。」 人已經消失在門外。 轉眼只剩下自己一個人,謝木蘭突然感覺自己的心在怦怦亂跳。她知道自己接下來會去哪裡,只是不知道去了後會是什麼情形。 院外小哥的吉普車響了,她的腳步也飛快地走出了客廳的門。 這一天發生了這麼多的事,都是突然而來,又突然而去。 何孝鈺一個人獨自站在院門外,但見昏黃的路燈照著遠遠近近的樹影,燕大的校園從來沒有這麼沉寂,無邊的夜也從來沒有這麼沉寂。她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她眼前幻出了白天謝培東臨走時留下的那個眼神,可那個眼神很快消失在神秘的夜空。她眼前又幻出了老劉同志含蓄的笑容,很快那笑容也消失在神秘的夜空。接著出現的便是梁經綸深邃的眼,仿佛就在夜空中深望著她。她連忙閉上了眼,梁經綸那雙眼也終於消失了。 腳下的路實實在在就在腳下,她卻不知道能去找誰。 慢慢轉過了身,茫然走回院門,卻又出現了耳鳴。她又停住了腳步,閉上了眼睛,竭力使自己的心平靜下來,偏又隱隱約約聽見了鋼琴伴奏的歌聲: 你為我們受苦難, 替我們戴上鎖鏈, …… 方孟敖的歌聲! 何孝鈺立刻睜開了眼,四周一片沉寂,哪有什麼歌聲。 西山軍統秘密監獄院內。 「我操他徐鐵英祖宗十八代!」馬漢山的下頜被方孟韋的槍口頂著,頭仰得老高,破口大駡,「自己被共產黨算計了,接著來算計老子。人已經執行了,我拿什麼還你!」 方孟韋頂著馬漢山下頜的那把槍在發著抖,問他的聲音也在發抖:「你最好是在說假話……立刻把人交給我……」 「請冷靜。」軍統那個執行組長出頭說話了,「方副局長請冷靜。我們都可做證,槍斃姓崔的共党確實是徐局長下的命令。戡亂救國,我們只是配合執行。」 影影綽綽那十來個軍統都冷冷地站在那裡。 方孟韋的心徹底涼了:「……帶我去看人!」 「當然帶你去,把槍拿下來好不好?」馬漢山的眼一隻盯著槍口另一隻居然能同時盯著方孟韋,「上了膛,你手這樣抖著,走了火,你一條二十多歲的命頂我一條五十多歲的命,值嗎?」 方孟韋拿槍的手慢慢放下時,突然覺得手從來沒有這麼軟過,跟著馬漢山向裡面走去,感覺每一步都踏在軟地上。 燕大東門外文書店二樓。 「不要緊張,沒有關係。坐,坐下說。」梁經綸站在書桌旁,望著緊張激動的謝木蘭,聲調和目光都十分溫和。 謝木蘭還是站在門口:「我是一個人來的,沒有人知道。孝鈺……也不知道……」說到這裡,她覺得自己的唇腔在發幹。 梁經綸拿起水瓶,給她倒水,水瓶已經空了。略一猶豫,他端起了自己的水杯,走近謝木蘭,遞了過去:「對不起,我喝過了,不介意吧?」 「不、不介意……」謝木蘭接過水杯,湊到嘴邊時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梁經綸的聲音是那樣近:「你到這裡來我不會讓任何人知道。不要著急,坐下來,慢慢說。」 「跟孝鈺也不說嗎?」謝木蘭喝了梁經綸的水,有了勇氣,兩手緊緊地握著他的杯子,望著他。 梁經綸深點了下頭,接著輕聲問道:「我去關上門,好嗎?」 謝木蘭的心跳更加急速了,緊張了好一陣子,才深點了下頭。 梁經綸從她身前走過,謝木蘭緊閉上了眼,只覺得長衫拂過,輕輕的風都能把自己飄起來了! 西山軍統秘密監獄停屍間沉重的鐵門從外向內慢慢推開了。 因擺有冰塊,暑熱融化,白氣彌散,那盞吊燈更顯昏暗。 由於這裡是秘密殺害共產黨和進步人士的地方,好些人被執行後還要等上級來驗明正身,因此擺有十來張床。今天別的床都空著,只有中間一張床上靜靜地躺著一個人,臉被蓋著,那身西服雖然胸口有一片血漬,還是能一眼認出,那就是崔中石! 方孟韋怔在門口,馬漢山和軍統那些人都在身後。 什麼聲音都沒有,方孟韋一個人慢慢向躺著崔中石的那張床走去。 軍統那個執行組長在馬漢山耳邊輕聲說道:「馬局,您先找個地方避一避吧?」 馬漢山聲音倒很大:「殺個共產黨,我避什麼?老子就在這裡等徐鐵英那個混賬王八蛋!」 方孟韋走到崔中石身邊站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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