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北平無戰事 | 上頁 下頁 |
| 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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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經綸:「但是,我們還是要相信,有更多有良知的人在關心你們。許多德高望重的民主人士在關心你們,當局也有正義的人士在關心你們。你們為什麼能住進這座住所,北平青年航空服務隊就有正義心!他們如果真心反貪腐反迫害,我們就應該以百倍的真心歡迎他們!協助他們!」 「請問梁先生,我們怎麼協助他們?」是那天代表學生和方孟敖對話的那個東北學生在發問了。 「我們懂經濟,可以幫他們查賬!」大聲嚷出這句話的竟是謝木蘭! 許多人都向謝木蘭的方向望去。 何孝鈺想要阻止謝木蘭已經來不及了。 梁經綸也一驚,這才望見了何孝鈺和謝木蘭,飛快地盯了她們一眼,接著向身旁一個學生使了個眼色。 那學生當時沒動,但已做好走向何孝鈺、謝木蘭的準備。 梁經綸不再看何孝鈺和謝木蘭,向著人群:「至於怎樣爭取我們的合法權益,最重要的是兩條:第一,同學們不能再用自己的血肉之軀跟槍彈對抗;第二,我們怎樣協助北平青年航空服務隊把當局的貪腐真正地揭露出來!你們商量一下,每校選出一個代表,十分鐘後到後面的房間,我們開會。」 底下立刻人聲紛雜起來。 那個收到梁經綸眼色的學生這時已悄然鑽進人群,向何孝鈺、謝木蘭擠去。 崔中石家北屋客廳的一角,一個高幾上擺著一台手搖唱機,這時已經被打開。 唱片已經擺好,崔中石搖了最後幾把搖柄,發條上足了。他將唱針對準了正在轉動的唱盤。 立刻,周璿原唱的歌聲傳了出來: 浮雲散,明月照人來…… 崔中石動情地望向了方孟敖。 方孟敖的目光漸漸收了,神思卻顯然已經隨著歌聲飄向了看不見的空間,已經飛逝的過去。 團圓美滿,今朝最…… 「儂煩不煩啊?老是這首曲子,耳朵都起繭了。」葉碧玉捧著一個茶盤,托著沏好龍井的茶壺和兩個杯子,進門就嘮叨。 周璿仍在唱著: 清淺池塘,鴛鴦戲水。 紅裳翠蓋,並蒂蓮開…… 「謝謝嫂夫人。」方孟敖站起接茶。 「方大隊長快坐下。」葉碧玉對他卻是過分地熱情,「你不知道啦,要麼就十天半月不回家,回家就聽這個曲子。方大公子不是外人,也不是你嫂子疑心重。三年前去了趟南京,就喜歡上了這首歌,也不知道是哪個美人唱給他聽的。人在家裡,心卻在別人身上。」 崔中石好生尷尬,望向了方孟敖。 方孟敖卻一陣感動湧了上來。 三年前在杭州筧橋航校初見崔中石的那一幕如在眼前: 方孟敖手裡拿著母親和妹妹的照片,在低聲吟唱《月圓花好》。 崔中石眼中閃出了淚花,跟著他吟唱了起來。 一曲吟罷,崔中石緊緊地握住了方孟敖的手,那聲音動人心旌:「孟敖同志,我代表党,代表組織,送你一個祝願:花長好,月長圓,人長壽!」 …… 「方大公子!方大隊長!」葉碧玉的呼喚聲引來了方孟敖的目光,「你沒有什麼地方不舒服吧?是不是中暑了?我給你拿藿香正氣水來?」 方孟敖一笑,笑得葉碧玉怔在那裡,這個青年笑起來真好看! 崔中石這時也陪著笑了,對老婆說道:「多虧是自家朋友,你這些胡亂猜疑,傳出去我還要不要幹事了?」 方孟敖真誠地望著葉碧玉:「嫂夫人,我今天還真來對了,我替崔副主任辯個冤。三年前他到杭州來看我,我喜歡這首歌,他也喜歡了。這張唱片還是我送他的。你說的那個美人,就是我。」 葉碧玉愣在那裡:「儂個死鬼,從來沒聽他說過。方大公子千萬不要介意。」 方孟敖又笑了:「我又不是美人,哪會介意?」 葉碧玉跟著尷尬地笑了:「請飲茶,你們談。好朋友了,多談談。」再也不敢嘮叨,匆忙走了出去。 周璿還在唱著。 崔中石面容嚴肅道:「孟敖同志,剛才那些話你不該說。」 方孟敖面露不解,望著崔中石。 崔中石低聲地:「這是組織秘密,對誰也不能說。」 方孟敖立刻笑著手一揮:「這算什麼秘密!你代表家裡來看我,誰不知道?我們喜歡聽同一首曲子,誰還敢拿這個來加我的罪名!」 崔中石更嚴肅了:「這正是我今天要跟你說的。國民黨中統、軍統,還有鐵血救國會新發展的中正學社,他們吃的都是這一行的職業飯。任何一個細節,都可能被他們當成線索,都可能由此引起嚴重後果!我們以前交往的事,你不能再說一個字。以你現在的身份地位,可以拒絕任何人的提問,尤其要警惕別人通過閒聊套你的話。千萬要記住。」 方孟敖認真地點了下頭,接著低聲問道:「接下來我該怎麼辦?今天可是南京方面直接交了任務,叫我查民食調配委員會,還要查北平分行。民食調配委員會我好查,可查北平分行,就是查你。」 「不對。」崔中石望著他,「查北平分行不是查我,你該查就查。當然,你查不出什麼來。等到該讓你查出來的時候,會告訴你。記住,你查我,在感情上一定要為難,帶著為難還得查我。現在已經有兩個方面在注意你和我的關係了。」 方孟敖見他停頓,也不問,只是等著聽。 周璿還在唱著。 崔中石更靠近了他,聲音雖低卻十分清晰:「一個方面是曾可達。我來北平的路上,一直有他們的人跟著。另一個方面不是別人,是你爸爸!」 方孟敖一怔。 崔中石:「具體原因我不能跟你說。你爸爸已經懷疑我的身份了,由此也懷疑上你的身份了。這一關很難過。你務必注意,方孟敖從來就不是中共黨員!平時你是怎麼做人做事,接下來還是怎麼做人做事。只要你忘記自己是中共黨員,任何人就都沒有辦法傷害你。組織已經有指示,該幹什麼你就幹什麼,無須請示。保護你是最重要的任務!」 周璿已經唱到不知是第幾遍的最後一句了: 柔情蜜意滿人間。 方孟敖眼中的崔中石從那個大哥的形象慢慢虛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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